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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该敲他一下的,这不是过年该说的事,但凌波不知道为什么,根本说不出来,像喉咙被冻住了,动一动都觉得疼。
裴照也知道这话不该说,凌波虽然常常扮作老成模样,也把她的小院子当作一支军队来调动,但毕竟是闺阁小姐,没有见过血。
这故事说出来会吓到她。
但他没想到凌波会按住他的手臂。
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是非常漂亮的手,指节带着薄茧,因为要写字算账,皮肤薄,是玉白色,这只手应该藏在毛茸茸的暖手筒中,不该伸出来在寒风中。
但裴照直到被她按住手臂,才意识到自己在微微发抖。
凌波抬起眼睛看着他。
她比他矮一个头,纤细而柔弱,像裹在绸缎和皮草中的一个小动物,是鹿或者兔子,但她平静看着他的眼睛,比什么都让人安心。
“我母亲去世那年,燕燕才七岁,我是正月十八的生日,过完年才满十三岁。但清澜要在京中世交家奔走,要和夫人们交际,唤起她们的怜悯,要守住母亲的嫁妆,我就要管家。那时候家里所有的银钱都放在一个螺钿盒子里,我睡觉的时候就枕在上面,有时候清澜留在孟姨母家,不能回来,奶娘被赶走了,我就带着燕燕睡,用一根绳子把她的手和我绑在一起,怕我睡觉的时候她被人抱走了。”
“这些都不难,我最记得的是小年夜那天,因为燕燕那段时间生病了,以前我娘在的时候,每年小年都特别隆重,做了许多好吃的,但是那年连厨子都凑不齐了,我就想着打发柳吉上街去买点点心盒子,我问燕燕要吃哪家的,其实我很怕她要吃如意坊的,因为如意坊的最贵,叫作八大件。但燕燕偏偏就要如意坊,柳吉看出我为难,问我是不是没有那么多钱,其实我是有的,我只是不敢拿出来,因为我不知道过一个年要多少钱,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我怕家里再出现什么意外,万一燕燕的病要更贵的药,万一清澜收不到今年铺子的进项……”
她顿了顿,像是喉咙哽住了,但是不等裴照安慰她,她就继续说了下去,有种对自己的平静的狠绝。
她说:“所以我让柳吉买了兰花居的,我现在还记得,兰花居的比如意坊的便宜了一两八钱,我把点心放在如意坊的盒子里,骗燕燕这是如意坊的,燕燕好像也没吃出来,很开心的样子。但是当天晚上她的病就又重了,发了一夜的烧。清澜被雪困在庄子里,回不来,杨娘子去请大夫了,我抱着燕燕,坐着哭了一夜,我又害怕,又后悔,要是她在那个晚上死了,我这辈子都会觉得我是世上最坏的姐姐。”
她的眼中蓄满了眼泪,像浸泡在水中的棋子,裴照本能地想安慰她,她却倔强地昂起了头。
“但那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我和清澜用了一年时间,就重新把家聚拢了起来,到第二年过年的时候,已经和我娘在的时候差不多了。四年前如意坊的老板在通州沉了船,要卖铺子抵债,我花了一万两银子把如意坊盘了下来,从此我家的点心就是京中最好的,燕燕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吃到她想吃的点心……”
“你看,裴照。”她平静地看着他笑,唇角勾勾:“这世上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除却生死,无大事,只要我们还活着,就能往前走,就算横在我们面前的是山,也能给它搬开了。你笑我力争上游,我笑你故步自封,死去的人已经死了,带着他们的份一起活下去,才是你我该做的事。”
像是为了呼应她这番话一般,院中忽然炸开一团焰火,火光映在她脸上,如同她脸上熊熊燃烧的野心,再平凡的面孔,也璀璨如珍宝。
是小柳儿不听话,到底缠着柳吉放了最大的那一棵火树银花,比人还高的纸塔,上面先是亮起一个火星,然后蔓延开来,一点点扩大,忽然一瞬间爆发出来,如同喷溅的泉水一般,散发出耀眼的光芒,迸发出无数明亮的火星,如同下了一场金黄色的雨一般,照得半个庭中亮如白昼。
满院的人都在笑闹,小孩子也发出开心的尖叫声。两人也都停下话头,去看焰火。七年前的梧桐院也好,四年前的鸣沙河也罢,只要沐浴在这一场金色的雨里,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这样的时刻,是该有一首诗的。但凌波想不出来。她也不是念诗的人。
“要是清澜在这就好了。”凌波感慨道:“她一定知道这时候该念什么诗。”
裴照笑了。
“火树银花触目红,揭天鼓吹闹春风。新欢入手愁忙里,旧事惊心忆梦中。”他认真念诗的时候竟也这样好看,在火光中笑得眼弯弯,侧低着头看凌波,要是能中进士,少不得一个探花郎。
凌波骄矜地昂起头。
“一点也不好听。”她不挑剔诗,只挑剔念诗的人。
裴照也不生气,只是笑着,眼神专注地看着她,瞳仁中像藏着云雾。
“你看我干什么?”凌波没好气地道。
“第一次看你穿红色。”裴照笑道:“确实好看。”
凌波当然知道他是客套话,但还是受用的,不然不会连嫌弃他的语气都硬不起来了,道:“过年当然穿红,难道都像你似的,就爱穿青色,整天青笋笋的,多不吉利。”
“我不是爱穿青色。只是不喜欢穿红。”裴照笑眯眯地看着她道:“不过要是叶小姐做的红色,我就穿。”
也许是硝烟味太重的缘故,凌波莫名得有点气短,像无法与他对视似的,把头别去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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