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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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是梁家的狗啊。”方闽一笑,那笑比哭还难看,“狗咬了主子,主子固然要死,狗难道就能活吗?”  “我留着这些,只是怕死罢了,梁家不会百日好,我给自己留个活路。”他的声音低下去,“只是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活的了。”  方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方才抱过方夫人的地方,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他用拇指蹭了蹭,没蹭掉,他叹了口气,道:“你们是叶平笙的人吧,带我去见他。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明日上朝,我会当众把这些东西呈上。”  他说完,又回头看了一眼屋内,“还有,我大约不会回来了,我夫人爱干净,劳烦二位,别让她一个人躺在这破院子里。”  谢无忧道:“你放心,我留下来,让他送你去城外见叶平笙。”  方闽没有异议,程牧也没多说,便将木匣合拢递还给他,抬手的瞬间,袖口向下滑了一截,露出腕间那根细细的黑绳。  月色照在那铃铛上,晃了一下方闽的眼。  他伸出去接匣子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盯着那根黑绳看了许久,面色一点点白下去。半晌,他才缓缓抬起眼,看了程牧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带着说不出的迟疑和畏惧。  他猛地缩回手,飞快地低下头,道:“不。”  谢无忧莫名其妙:“哈?不什么?”  “他留在这里。”方闽指了指程牧,又指向谢无忧,“你送我去见叶平笙。”  “方大人,你这是几个意思?不相信我能把你夫人安置体面?”  他还要再说,肩头却被人轻轻推了一下,程牧道:“你送他去吧,这里交给我。”  说完,方闽抱着木匣,头也不回便急匆匆往外走。  槐花巷里没有点灯,夜色沉沉。谢无忧追出去时,方闽已经走出好远,一路跌跌撞撞,好几次险些撞上墙角,却越走越快,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直绕过四五条巷子,谢无忧才终于赶上,他伸手一把拽住方闽的胳膊。  “方大人,你走这么快做什么?后头有鬼追你啊?”  一听这话,方闽整个人从肩膀到手指都抖了一下,怀里的木匣滑落下去。  谢无忧眼疾手快,抬手一抄,将落在半空的木匣接住。他起初以为方闽是因为夫人没了,伤心过度,可等他凑近一瞧,发现这老小子脸色青白,连牙关都在打战,看起来倒像是吓到了。  “怎么了这是?”谢无忧怕他再把这宝贝盒子摔了,索性往自己怀里一揣。  方闽摇了摇头,径直往前走了。  两人默不作声走了一路,方闽急匆匆在前面走,谢无忧也由着他去,就在身后慢悠悠跟着。直到城外军营的火光出现在眼前,方闽才终于停下脚步。  他站在营门前,僵了许久,才木然回过头来。那双眼睛直愣愣的,嘴唇抖了半天,才望着谢无忧挤出一句话:“你说……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鬼?  谢无忧心说,你面前就站着一个。  但他自然不能这么说,这方闽突然神神叨叨的,要是再受点刺激,怕是还没等上朝作证,人就先疯了。  “哪来的鬼,这青天白日的……”谢无忧看了眼暗沉的天色,面不改色地改口,“这朗朗乾坤,别自己吓自己。”  “可是,刚才那个人……”  “哪个人?”  “和你一起的那个。”  “他怎么了?”谢无忧收敛了笑意。  “他腕上系着的那根黑绳……那个铃铛,我见过,那是程牧的东西。”  谢无忧一愣,“你见过?”  “见过。”方闽声音发抖,“在天牢里。”  谢无忧微微皱起眉头。  方闽像是怕他不信,急急道:“程牧被关在天牢的时候,每次行完刑,人就被拖回来丢在草堆上。我跟着梁兆雄去过几次,问他什么他都不说,就只是抬着手腕,不停地晃他手上的铃铛。”  “每次都是,我肯定没看错,那肯定是程牧的铃铛!”  叮铃——  谢无忧站在原地,耳边忽然只剩下那一点声音。  叮铃——  一声一声,一声漫过一声。  他说过的……  他说,要是你哪天疼得厉害忍不住了,又不方便叫我,你就摇一摇。  他说,多远我都听得见。  原来,程牧摇过,真的摇过。  可是谢无忧没有听见。  难怪程牧身上有那么多伤,难怪他瘦成了这副样子。  从前没有的,从前不是这样的……  谢无忧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猛地抢步上前,一把攥住了方闽的衣领,大吼道:“为什么要行刑?他不是在朔方山时就已经被你们逼得认罪了吗?”  方闽吓得脸色惨白,连忙摇头:“不是我!不是我!是梁家,是梁兆雄!他们说程牧私养死士,这几年都是那个人在替他打仗,他们要把那个人挖出来斩草除根。”  “可程牧不肯说,怎么问也不肯说,怎么打也不肯说,烙铁烫穿了皮肉,他也一声不吭。”  谢无忧霎时松了手。  方闽跌坐回去,捂着脖子大口喘气。  若那时候,程牧以为他还活着,以为他已经离开漠北,以为他在哪个乡野山间,做着当真无牵无挂的谢无忧……  想到这里,谢无忧整个人弯下腰去,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攥紧拳头,狠狠砸在一旁的树桩上,那树桩应声裂开,血也从他指骨处渗了出来。  营门口巡逻的贺钊听见动静,立刻提刀赶来。  “什么人?”等看清树影下的人,他才愣住:“谢三?你怎么回来了?你怎么了?”  谢无忧直起身,一把揪住方闽的衣领,将人往前推去。方闽踉跄几步,险些撞进贺钊怀里。  “去告诉叶平笙。”谢无忧声音有些哑,“方闽我带回来了。”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木匣,塞进贺钊手里,“证据都在这里,让他收好了。”  贺钊见他这凶神恶煞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把木匣抱紧:“你怎么不自己去?”  谢无忧:“我有重要的事要去做。”  说完他拔腿狂奔,直向金陵城而去。  城中灯火还未尽,夜色沉沉压在长街上。  谢无忧一路往回跑,夜风在耳边呼啸,可他什么也听不见。他的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了那一点铃声,叮铃,叮铃,叮铃个不停。  那零零碎碎的声音,合着方闽说的话,一下一下凿进他脑子里。慌乱之中,他忽然想起费有余曾经说过的话。  判官若死后记不得前尘,横竖不过三个缘由。要么误服孟婆汤,要么牵扯天机大秘,被强行抹去了因果。  还有最后一种,那就是死得太惨了,受的罪遭的痛,超出了魂魄能承受的极限,记忆被掩盖住了。  轰地一声,谢无忧僵在长街中央,四周的灯火仿佛在这一瞬间褪去了所有颜色。  那一瞬间,许多被他忽略过的事,忽然全都翻了上来。  他曾满心怨愤地质问程牧,究竟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当时程牧是怎么回答的?  程牧说这不重要。  他那时只觉得讽刺,只觉得这人又在装聋作哑,又在拿一句轻飘飘的“不重要”糊弄他。  可他是不是真的忘了?他是不是疼到忘了?  他怎么能冲他发火?他怎么能怪他隐瞒?  谢无忧站在路中央,看着长街上灯笼昏黄朦胧,零星的路人来来往往,突然之间,毫无预兆地跪了下去。  四周行人被吓了一跳,只当是哪家喝多了的醉汉,皱着眉避开,嘴里低声骂了句晦气。  偌大的金陵城,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何会跪在这里。  谢无忧双手捂着脸,哭了。  一向游刃有余,凡事都能插科打诨一笑了之的谢无忧,哭了。  他素来觉得哭是这天底下最没用的窝囊事。有哭的工夫,不如爬起来再往仇人脖子上补两刀。  所以此时此刻,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回眼泪偏偏不听使唤,疯了似的从指缝里往外涌。  真是丢人现眼。  不知过了多久,指缝间的灯火忽然暗了一下,有一阵很淡的清香气,逆着风钻到他鼻间。  谢无忧慢慢放下手,他红着一双眼,视线被泪水糊得厉害,什么都看不清,可他还是一眼认出了眼前的人。  程牧半蹲在他面前,空落落的长衫在夜风中起起伏伏,一双手在半空中犹豫了许久,才终于伸过来,一点点揩去谢无忧脸上的泪。  “……怎么哭了?出什么事了?”  谢无忧没有答。  下一刻,他猛地倾身向前,一把将人死死抱进怀里。  “程净舟,从今往后,你休想再离开我半步。”  故人归  程牧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抱撞得一晃,险些没站稳。他刚要抬手环住谢无忧,那人却忽然按住他的后脑,不管不顾地吻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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