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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一万步讲,弟子总归年轻些,腿脚灵便,反应也快。即便……即便那东西真要发作,躲闪起来,总比您快上几分。哪怕真受了伤,愈合起来,也容易些。” “你倒是有心。” 秦老道长先是淡淡一句,听不出褒贬。 继而,他神色却是一正,转而问道:“那你活够了吗?” 无花一怔,被他问得有些茫然。 活够?他风华正茂,跟在国公爷身边,日子虽步步惊心,却也日日新奇,从未觉得乏味。 这般天地,他岂会活够? 再怎么算,他也想再活上个十年。 “不曾活够。”无花摇了摇头,答得诚恳。 秦老道长忽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却没什么暖意,反而透着一股浸透了风霜的枯寂。 “可我早就活够了。” “这天地,没了她……没了他们,终究是太寂寞了些。” “无花,既然话说到这儿,你且好生记着。” “若我哪天死了,莫给我穿那丑陋奇怪的寿衣。要穿,就穿最奢华、最尊贵的,让人一眼看去,便觉我仍是手握权柄、享尽荣华。” “坟茔也要建得大些,华美些。” “荣后她少时过得凄苦,后来见惯了好东西。权势不够的,怕是入不了她的眼,帮不上她的忙。” “得让我尽可能的亮一些,在那一处,也要让人一眼就能瞧见。” “你还年轻,就让我这老骨头,再物尽其用一回吧。” 在这个亲手养大的徒弟面前,他不再遮掩那份盘踞了一生的心事。 他就是念着那个人。 念了一辈子。 念到痴处,甚至生出虚妄的奢想,若能重来一世该多好。 重来一世,他一定早早站到她身前,为她挡去所有风雨。 若她要借势,要利用他,那便利用好了。 他是三皇子,能更容易让她得偿所愿。 最重要的是…… 他并不是她那仇人贞隆帝的亲生骨血。 他与她之间,不曾隔着那层洗不净的血仇。 无花听着这席话,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闷得发疼。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师尊这番话,哪里是在交代后事? 分明是在筹备一场盛大的、孤注一掷的赴约。 字里行间,听不见对死亡的恐惧,只有穷尽此生、再无他法时,那最后一点渺茫的侥幸。 师尊在赌。 赌死后天地另有乾坤,赌那长眠地下的人,还能看见他。 所以要穿最华贵的衣裳,躺在最显眼的坟茔,竭尽全力地亮着,好让她在茫茫无尽的“那边”,也能一眼将他认出来。 这执念,深得令人心惊,也寂寥得让人鼻酸。 如此沉重,这么多年却没有因执念给荣后添一丝一毫的麻烦。 “对了……” 秦老道长像是记起什么要紧事,话音一顿,转过身来,目光直直看向无花。 “若我真折在了淮南,待你日后安然回到京城,记得备上厚礼,去一趟永宁侯府。” “去拜访裴桑枝,替我虔诚地问问她……” “这世上之人,究竟有没有可能重来一世。” “记清楚,是重来一世,从头活过,而非什么毫无关联的前世今生。” “这么多年,我寻遍方术古籍,试过无数法门,想抓住那一点契机,皆是枉然。直到你师妹如真身上,隐隐透出些类似的气息,可还是不够,太淡,太模糊。” “最像她的是裴桑枝。” “所以,这世间若真有人能给我一个答案,那便只有裴桑枝。” “你若问到了答案,定要到我坟前,亲口告诉我。” “我这一生,都在找这个答案。” 这一世,他输了。 输得彻底,也输得心甘情愿。 他无意再去与先皇争辩、比较他们二人对表嫂的心,究竟谁更真几分,情又更深几许。 没有意义。 决定权从来只在荣后手里。 她选了谁,谁才是赢家。 所以,他能做的,不过是在那滔滔洪流里,出现得早一些,再早一些。 成为她抬眼时就能看见的、最近的浮木。 无花喉头一哽,鼻腔里酸意翻涌,说出口的话却硬邦邦的,没半点柔软:“师尊既然还有未了的执念,就该自己留着性命去问,弟子不代这个劳。” “您好生养伤。我去外头看看那些人还安不安分。” 秦老道长却似卸下了一桩极重的心事,面上又恢复了平素那副带着几分疏懒、几分玩世不恭的模样。 “嘴硬心软。” “下去吧,莫在这儿碍眼,耽误我养伤。” “不孝徒!” “踏出这道门,就把嘴闭紧。” “你是我秦承赟的亲生儿子,是贞隆帝名正言顺的嫡皇孙。” “什么遗孤,给你提鞋都不配。” “把腰杆挺直,拿出天家血脉该有的气度来。若实在心里没底……” “就学学荣妄那副鬼见愁的架势,我是说他在外人面前那张脸,可不是他在裴桑枝跟前摇尾巴的狗样儿。” “记住了,”秦老道长最后瞥了一眼无花,“别学岔了,闹出笑话。” 无花:“……” 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国公爷在裴五姑娘面前是那副模样吗? 细细一想,那眉眼神情,那下意识放软的语调,那处处留心、近乎讨好的姿态…… 好像还真有那么点儿韵味。 不过,即便是狗,国公爷恐怕也是这天下独一份、最威风也最紧俏的那只。 若是这话传到国公爷耳朵里,他非但不会恼,恐怕还会得意洋洋地挑眉承认:“怎么?你有意见?” 想到国公爷,无花便也想起了日日跟在国公爷身边、几乎形影不离的无涯。 也不知那小子如今怎样了? 一个人能不能把国公爷照料周全? 又能不能招架得住宴大统领那阴晴不定、时不时便要发作一回的脾性? 无涯:完全不必招架了。 宴大统领如今被去功又去公,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想得起他这个流落在外的宴氏子弟。 倒是无花…… 若再不抓紧回京,怕是只能见到一个被彻底磨平了棱角、再无半分锐气的宴大统领了。 “师尊,我们何时能回京?” 无花顿了顿,像是找补般,添上一句:“弟子有些想念京城的人了,还有云霄楼的水晶肘子。” 秦老道长:“快了。” “为师亲自下场入局,所有的漏网之鱼,定要一网打尽。” “快些下去吧,”秦老道长皱着眉,故作不耐地摆了摆手,“瞧你这副吞吞吐吐、优柔寡断的模样,实在碍眼,连我养伤都不得清净。” 无花喉头又是一哽,看着自家师尊那副明晃晃的嫌弃样,心里有点发酸,又有点想笑。 “师尊!您能不能安分些躺着?这伤口才包上多久,又裂了!” “弟子给您重新包好,就出去应付外头那些人。还得给您寻个妥当由头,把您这伤还有后山那隔三差五传来的怪响,都给圆过去!” 秦老道长眉毛一挑:“辛苦你了。” “怎么,难不成还要我这把老骨头,爬起来给你磕一个响头,谢你这孝顺?” “至于由头……” “何必费事。” “就说是我炼丹不慎,炸了炉子,伤了自己。反正老夫疯癫之名在外,做什么出格事都不稀奇。至于后山动静……就说老夫在修仙问道,动静大些,也是常理。” 无花眨了眨眼,茫然道:“这说辞是不是太敷衍了些?” “下头那些人,怕是会觉得跟着您前途未卜,心思更容易往那位遗孤那边摆吧?” 秦老道长闻言没恼,掀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无花一眼,眼神里透着点“你还嫩”的意味。 “有你呢。” “那些人如今眼里看的、心里琢磨的,是你这个风华正茂青年才俊。他们追随的,本质上是你背后代表的可能,是秦氏未来的指望,而不是我这个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老骨头。” “我的存在,不过是为了让你这身份、这血统,显得名正言顺。” “你让他们看见前途,他们便不会轻易摇摆。” “更何况……”秦老道长说到此,敛起脸上的笑意,冷冷道:“用不了多久,这些墙头草便都是死人了。” 无花:“弟子明白。” 无花走出房门,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一转身,便模仿着荣妄平日里那股矜贵模样,对着庭院里的侍从道:“仔细守着。莫让什么不相干的……阿猫阿狗,扰了我父亲清静。” 以他和师尊的手段,想要培养出几个誓死效忠的心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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