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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在想这个。”卫仁礼抬眉:“嗯?”“你没有很大变化,我很快就认出你了……我在想,很多事,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了,但,我们初中的时候不太熟吧?这么说可能不太好……”褚宁羞赧地笑着,声音甜而脆,像咬了一口苹果。“是不熟。”卫仁礼附和。一阵沉默,褚宁这才慌乱地说:“那你为什么把我叫过来……我是有在疑问的。”“明天有什么安排吗?”卫仁礼问。“明天?没有,过好今天就可以了。”褚宁爽朗一笑。卫仁礼笃定自己在褚宁面前就是个刻薄精:“没有明天了吗?”“什么意思呀?”褚宁甜甜一笑,眨巴着眼。“那今天打算做什么?”“本来要去上班的……没想到你忽然就喊我来,我以为有什么非常不得了的大事呢!”褚宁虽然是抱怨的语气,却弯着眼睛笑,不时晃着手看卫仁礼的表情,卫仁礼一直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是很不得了的大事。”卫仁礼说。“是什么?我能帮你什么?”卫仁礼又伸出手,比划几下,褚宁会错了意,卫仁礼再三抬手,褚宁这才看懂,把手放在她手心。卫仁礼抓住这只手:“你知道自己会死吗?”充满先见之明地攥紧褚宁的手,所以褚宁跳起来要走时被她牢牢抓住。卫仁礼现在只有坐着才能使得上力气,另一手掰住桌角辅助发力,拉锯一样把褚宁拦在原地。褚宁像是被她咬了一口,惊慌地一声“啊”叫起来。“你别使劲了,我用不上力要松手,小心闪到腰。”卫仁礼说,来自褚宁的力量陡然卸去,人乖乖站住了,满脸不可置信。卫仁礼甩甩手,褚宁也看向手腕被攥出的红痕,背手站住:“你胡说什么?不,不吉利!”“那你跑什么?”“我被晦气到了,我要出去踩小人!”褚宁说。“你觉得自己活不过十九岁?还是说你会在十九岁这一年死掉?你知道自己会死……为什么?那你知道自己以什么形式,在什么时间点死吗?还是说你打定主意就要活十九岁,再多一岁都不活,要自杀?”卫仁礼问了一连串,褚宁刚要走,卫仁礼抄起桌上厚厚的英文小说砸了出去。小说擦着褚宁的肩膀飞向门板,敲鼓似的咚一声,反弹到地上摊开,褚宁吓了一跳,僵硬转过身,卫仁礼扶着桌子喘气闭上眼。肩膀和胸口都大幅度起落,身体靠在桌边,卫仁礼冷静好一阵,慢慢从椅子上挪下来,单脚跳着去捡了书起来,拍去上面的灰放在桌上。在褚宁无所适从的注目礼中,卫仁礼坐回桌边托腮揉揉额角:“算了。”“啊……”这一连串的变化超出褚宁的理解范围,以至于她就全程张着嘴巴看卫仁礼情绪起起落落像不规律的心电图,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瞠目结舌理不出一二三,即便来时她有所心理准备,也不是这种,以至于没了章法,只想快点跑走。正纠结说什么,手机响了,是语音通话。她求助地看向卫仁礼,卫仁礼疲惫地抬头示意:“接吧。”“喂,哦……我今天就不上班了,对。不去店里了,我昨晚上忘了和你说。”打电话来的似乎是同事。那头的声音依稀传出来,卫仁礼能辨认一点:“那你说来就不来了,离职不请我吃饭吗?”“哈哈,有机会请你,今天有点别的事情,我先挂了。”“真有你的,那我们晚上去你家聚餐去。”“我晚上不回家你们改天再来。”褚宁语速极快地说完挂断了电话,低头看手机。卫仁礼用眼角余光瞥去,褚宁看见她在看,就把手机界面亮给她。aaa信德租房小梁,头像她认识,是她在店里见过的,戴着平光眼镜的细眼睛男。借着这个由头,褚宁想到了要怎么说,一边亮着手机坦然给卫仁礼看,一边划拉着,点击了删除好友:“我今天打算辞职的……我做租房中介,在这里干了三个月左右……想着早上出门之后去店里一趟,反正今天想着逛一逛附近,顺路,没想到早上刚起来没多久,你就加我好友了。”通讯录里的人不多,褚宁正在把其他aaa开头的各个中介同事删掉,还有备注小区名+租房日期的几个租客删除,又清理朋友圈,朋友圈都是租房广告。“我,不知道怎么说……我觉得如果问你也很奇怪,那我先说说我吧……我想,如果不是有一定缘故,你也应该记不得我这个初中同学。”“说吧。”“我早上起来,忽然就有非常强烈的感觉,我今天就要死了……不过我不吃惊。你应该知道有些老人在大限将至的时候会叫家人提前准备好,然后就走了……这种事很多吧?死,是一种信号,如果你离死很远,除了特别焦虑的时候,你很少想到,‘哦,我今天就要死了’这种事,对吧?但如果你今天出门的时候就有非常不妙的预感,很多时候这个不妙的预感就会成真。”褚宁低着头删啊删,低声说着话。卫仁礼让她拖椅子坐在面前,她就坐下,一边给卫仁礼看手机,一边继续说:“说到信号,有些人接收信号的能力很强,有些人很弱,死到临头都没感觉……我,或者说,我们家的人,对死的信号感觉非常非常强。就说我吧,我今天知道自己要死了,并不吃惊,这也不是我今天才知道的……我在小时候就有非常模糊的感觉,我隐约知道,我会在二十岁之前死掉。这并非看了什么文艺作品,或者别人给的心理暗示,我家的人都是这样,我父母也都是这样,他们都在自己预言的日子里死了……”卫仁礼想说什么,却没想好,抿住嘴唇认真看褚宁。“我们家的人没有别的,也没出马,也不通灵,就只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我长大一些,距离死更近了,死的日期就一天天清晰起来。到青春期之后,我就锁定了我的死期,我会在十九岁的时候死……那时候我就很喜欢十九这个数字了。而且十九还是质数,除了1和它自己,没有其他数可以整除,我很高兴这种巧合,感觉自己非常特殊……你知道,人中二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我很高兴自己被选中,哪怕是死。“但后来,我父母去世了,我知道了什么叫死,我开始害怕起来。死,不是太酷,死有点残忍……我算了算日子,要是我就那么高考上大学,岂不是刚上两年就死掉了,人世间这么多好东西我都没体验过,我有很多遗憾……于是,我上完初中就不读了,出来打工。我想,要是死了,也要不留遗憾地死。“不过后面,我发现,知道得越多,遗憾就越多……我没办法在一个领域里钻研,我害怕钻研到一个领域去,对它很感兴趣了,很想知道更多奥秘,然后我就死了,那太残忍了,所以我就什么也看看,什么都学学,却不敢学深了,和我一起去景德镇的搭子现在已经在网上接单了,而我,你看我头像的那个杯子,很难看啊……我只是能做出来而已。还有其他的一些事,我都是随便了解一下,好像在着急收集什么,最后又什么也没有。去很多地方,但时间太短了,太紧了,我又不是很有钱,无论去哪里都是走马观花草草了事……用网上的话说,对旅行祛魅了,我后来回来了,对自己的死期越来越明确,从一年,缩小范围到一个月,一个星期,最后锁定了今天……我非常确定是今天。然后,就回来做中介,因为中介手里有好房子可以出租,我为了租自己房子干的这份工作……想着,这样我最后死,死在屋子里,不要死在大街上。”卫仁礼抚着书脊:“那你知道自己会怎么死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会死……你为什么知道这件事呢?”卫仁礼垂下眼帘一言不发。褚宁局促地搓搓双手夹在膝间:“我要承认……我早上,想到死。在你发消息之前,我想起你。”她攥攥拳头,紧张地拽小包,从里面摸出个发锈的口香糖盒子,轻轻放在卫仁礼桌边。“我非常强烈地想到你……很奇怪的直觉。我不知道这样说你会不会生气,你什么也不说,但,能和你说这些事我很高兴……我早上起来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就一直想起你。明明已经过去很久了,我还很记得你的样子,但那时候我们就不太熟……紧接着你加好友,我看见你的消息吓了一跳,但我想,是不是我执念太强了总是想这个事,所以,类似‘命运’,或者宇宙意志之类的东西让你找到了我?我就过来了。”“在我之后,你不是也喜欢过其他人吗?为什么不想起她们呢?你没告白过的人那么多,只对我遗憾吗?”卫仁礼说。褚宁怔了怔,慌乱地想起身,但天人交战后又坐下,想去把桌上的口香糖盒子拿回来,却被卫仁礼一把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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