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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莺被送往灵山那日,恰好是她的生辰。若还在吴地,阿娘这时候该置办酒食,为她祝祷祈福了。
如今父母俱亡,阿兄教她,“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此后他们的生辰再不可庆贺,而成了悲悼之日。
下马车时,令莺悄悄摘掉鬓边的白花,攥进手心,用指甲掐碎,确保再也不能戴回去。而后又抬手擦汗,将面颊的脂粉胡乱抹开。
今早天未亮她便起身,仆妇为她梳好头发,又特意在她脸上敷了厚厚的粉,约莫要让她显得面色苍白些,瞧着楚楚可怜才好。
就连发间那朵白花也是,她留意过了,二房的姑母与妹妹们,绝无一人戴花,凭何非要叫她戴。
事到如今,令莺绝不愿在元霁面前扮出可怜相,去求他哪怕一丝垂怜。
虽说无奈至极应下了叔父,她却是为阿兄而来。
况且她根本进不去灵山,即便元霁见到她,难不成就会立即下车,赶来关切怜惜吗?
令莺这鬼鬼祟祟的举动并未瞒过旁人。那仆妇叹了一口气,并未制止,只投来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怜悯。
她在可怜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令莺心口蓦地一紧,并不比遭人恶意地打量要好受多少。
她下意识扭头避开,视线也遥遥落向道旁。
人间芬芳已尽,山下却是春意盈然,花浓柳绿。
望见这些花,令莺不由想起初到灵山不久,冗长的早课结束之后,她被沉郁的檀香熏到脑子发蒙,便独自溜出去透气,坐在树下编草人儿玩。
日头晒得人骨头发酥,令莺就那么合上眼,春梦不觉晓,睡至浑身松软。
再睁眼之时,却见元霁就在不远处,宫人展开绢布,他正随意描画着什么。
令莺好奇地探身去瞧,他笔尖之下,正是她春睡的模样,画中还添了满地浓艳的山茶,落英缤纷。
“哪儿来的花呢,陛下画的怎么不是眼前季节?”令莺疑惑道。
“如今山茶未开,朕画的自然是更早的那一日。”
元霁垂眼看她,眉梢轻挑,眼眸在日光下乌黑剔透如琉璃,映出一丝含情的笑意。
令莺面颊红得发烫,再迟钝也听懂了。
回去之后,即使十分不擅丹青,她仍费力也画了一副他的模样,回赠给元霁。
如今想来,那画怕是早已被他扔了、烧了吧。
令莺随仆妇走到御道附近,而后被叫住,约莫要在此等候回宫的御驾。
她低头望着鞋尖,脚边是浓绿的萱草,她却没动,再也不像从前那般,总忍不住伸手去揪了。
-
元霁掌权之后,惩处佞臣从不手软,也曾无数次想过,定要断了崔道济的双腿,否则难平他心头之恨。
然而荒唐至极的是,他最恨之人竟从容饮下鸩酒,连死也不愿让他痛快。
倘若来请罪的是萧仰,只怕话未说完,早已被元霁踹倒在地。可萧氏家主偏偏不曾让儿子露面,反倒自己倚老卖老,陈情时声如洪钟,说到痛处又是涕泪俱下,听得元霁脑子嗡嗡直响,胸中越发地郁结。
奈何萧氏正当重用,日后还需借他们的手铲除王氏。几番权衡过后,元霁只得将这笔账冷冷记下。
朝堂刚经过一轮血洗,官员撤换任免,奏章也堆积如山。他昼夜不停地处理,直至这几日,才抽空动身前往灵山。
元霁的母妃冯昭仪出身不算高,连陵寝也不曾有,只供奉在山庙一隅。如今郗微遭废黜,他自然要为生母追谥改葬,将灵位迎回去。
移灵礼数繁琐,元霁的袍角在山中沾了露水,他难以忍受衣上有脏污,只得去往最近的玉泉院更衣。
此地他本不屑再来,比之洛阳巍峨的九重宫阙,这山间别院实在不够看的,他还被迫在此住了好些时日,如今想来仍觉屈辱。
踏入院中,元霁抬眸缓缓环视,山中湿凉的雾气久违地扑来,浸润了他,许多旧事也不由分说地涌现。
他有一刹那的失神,恰在此时,一阵山风卷着飞花掠过,飘落在他的肩上。
仅仅只是一瞬,元霁便毫不犹豫拂下落花,脚步反而更快了些。
宫人为他更衣时,元霁目光落向书架底部,那儿堆着的卷轴已落了薄薄一层灰。
他不由蹙眉,尚未开口,立时有伶俐的宫人上前告罪,取来羽拂就要掸扫,元霁却下令道:“旧物都清了吧。”
父皇崇佛,他却不热衷此道,日后亦不会常来此处。架上这些书,不过是往日用来排遣郁结所用,与其留着积灰,倒不如清走了事。
宫人们连忙应下,清寂的山居霎时忙碌起来。
元霁立在窗边,正慢条斯理地抚平袖上折痕,忽听门外一阵“哗啦啦”的响动,方才抱着书退出去的宫人惊呼道:“萧将军恕罪!”
此次迎灵,萧仰身为近卫自然需随行。他此刻有事务要承报,又惯来大步流星的,竟与宫人撞了个正着,书简顿时散落一地。
“无妨。”萧仰并未动气,俯身去拾靴边的书,随即怔了怔,疑惑地从中拎了一页旧纸出来。
纸上墨迹已有些晕开,笔迹稚拙,勉强能看出个人形,眉眼歪斜怪诞,像在画符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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