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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后来此处的时间,大约是两百多年前受邀到沈家议事,路过这里。那时候这排月季还只有齐腰高。” 谢言朝又看了看那些花,现在它们已经窜到了肩头的高度,枝叶繁茂,花期正盛,每朵都开得饱满而毫不收敛,被精心照料了多年。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了几步,竹叶被风拂过,擦着他的肩膀落下一片细长暗影。幻境里的触感很真实,石阶的棱角、风中竹叶的清香、泥土被露水润过的潮意,和真实世界没有任何区别。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然后他听到了几声细密的人言,是从那间青瓦白墙的院落中传来的,隔着竹叶和风声,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人在笑。 谢言朝在石阶尽头站定,院门半敞着,门缝中的视野恰好能看见院中那排月季花丛的一部分。 一位蹲在花丛旁边的年轻女子正在用小铲子培土,动作不紧不慢,每挖一铲之后都会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听旁边的人说话。 她穿着一身浅青色的长衫,腰间佩着一枚沈家特有的银质令牌,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清秀明朗,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有一个很浅的酒窝。 旁边的那个人是一个小女孩,那女孩大约八九岁,扎着双丫髻,她正蹲在那年轻女子身旁,手里也握着一把比她的小手大了一圈的旧木铲,正学着她的样子往一株新苗根部培土。 但她铲起来的土往往有一半会从铲面边缘滑落,洒在月季花的叶片上,留下一道清晰的泥痕。 “姐姐,你看我培得好不好?”小女孩抬起头,脸上沾了一小块泥,在左侧颧骨的位置,像是一颗深褐色的痣。 年轻女子偏过头,伸手用拇指把那块泥拭去了,她的动作很轻,脸上挂着灿烂的笑意:“好。但不用培那么厚,根要呼吸的。” “根怎么呼吸?它又没有鼻子。” “它有气孔,像你出汗一样。” 小女孩想了想,又蹲下去用小木铲拍了两下土,像是跟那株月季花在无声地打着商量:“那它出完汗会渴吗?要不要浇水?” 年轻女子放下小铲子,从旁边拎起一只小水壶,倾斜着在花根周围淋了一道细细的水线。水滴落在泥土表面的时候渗得很慢,不紧不慢地吸收那层水分。 “少浇一点,沿着根的外沿。”她把水壶递给小女孩,“你来试试。” 小女孩接过去的时候手有些不稳,水壶嘴歪了一下,一股水流直接冲到了月季花的茎干上。年轻女子伸手帮她扶了扶壶嘴,让她把水线带到了根旁。 小女孩低头看了一会儿,发出一个拖长了尾音的“哦——”。 “姐姐,”她边浇边问,像是一想到什么就开口了,“等我长大了,也能种月季花吗?” “能。” “那我能种出比你的还大的花吗?” “能,只要你好好养它。” 小女孩把水壶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土,蹲在那里看着那株刚被浇过水的月季。 她的目光认真得出奇,心里默默跟那株花做了一个安静的约定,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语气轻快,像一只误入花圃的雀鸟:“那我要种好多好多,种满这一整排墙根。” “等姐姐你外出修炼归家,定能看到满排的月季!” 年轻女子正在收拾小铲子和水壶,闻言停了一下动作,她偏头看着小女孩,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终,她只是抬手揉了揉女孩的发顶,说:"好……到时候姐姐帮你一起种。" 小女孩靠在她腿上蹭了蹭,像一只黏人的幼犬,她的头发被揉得翘起了一小撮,在午后的光中像一丛被风吹歪的草茎。 年轻女子低头看着她翘起的那撮头发,指尖在上面停了一下,把被揉翘的那一撮压平了,又松开手,让它重新翘了回去。 幻境中的光线很柔和,斑驳间更显得这一切不太真切。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我的生日啦啦啦~ 祝自己生日快乐! 听说吃了长寿面就会长命百岁,我倒是没想真的活一百岁,只希望我笔下的小情侣们长长久久 私心 谢言朝站在院门外,看着院内的景象,那些竹叶在他身后微微晃动着,风声穿过石阶两侧的竹丛,在叶片的缝隙中穿行。 他能感觉到沈云珩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也在看着那个画面。 他的目光落在那年轻女子按在小女孩头顶的手上,那动作很自然,他几乎能想象出她从前每天都是这样度过的。 给花浇水、陪妹妹培土、在午后安静的阳光下说一些不需要被记住的话。 院内的画面又持续了片刻,小女孩站起来去追一只落在月季花上的蝶,趔趄了一下被月季的枝条刮了手背,指尖上渗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珠。 年轻女子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腕,用自己的袖口轻轻按在渗血的小口子上。她低头看了看那道细细的划伤,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周围渗出的血珠,说了一句“没事,破了一点点皮,明天就不疼了。” 她给女孩上了一点药膏,又用一小块干净的布条在女孩的手背上裹了一圈。女孩举着自己被包好的手晃了晃,仰头说了一句:“姐姐包的好漂亮,娘亲就不会这么包的这么漂亮,还系上蝴蝶结。” 年轻女子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被夸得理所当然的从容:“那当然。” 那道细长的血痕从女孩的手背上渗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分明。后来那个位置结了一道浅色的细疤,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但谢言朝站在幻境中,隔着不知多少年的时光看着她手背上那道光痕。 风又起了一阵。 光线开始变化,午后的暖金色渐渐向傍晚的橙红色过渡。谢言朝注意到院墙边多了一架秋千,绳子系在月季花丛旁边一棵老槐树上,木板已经磨得光滑发亮。 幻境再次加速,他看到年轻女子坐在石凳上看书,小女孩趴在她膝头睡着了。秋千架在傍晚的风中轻轻地晃着,偶尔有一只鸟落在月季花丛边上歪头啄几下细藤。 然后画面定格在了某个特定的时刻,年轻女子在黄昏的院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草屑,正要收书回屋,她的脚步在迈过门槛时极短暂地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看向那架秋千、那排月季花、那块被磨得光滑发亮的木板。 她的目光在那个画面中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一瞬,像是要把所有的轮廓都再确认一遍,然后她转过头,走进了门内。 幻境的暖金色在那一刻像被什么力量倏然放淡了。 谢言朝感觉到那种光的质感在变化,它正在从午后的温度褪向黄昏的薄凉,正一寸一寸地失去剩余的温度。 那道暖金色散去之后,站在他们身后的那个人便清晰了起来。 那是位女子,她大约是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谢言朝不知道她看了多久,也许是从他们踏入幻境的那一刻就站在这里了。 那身素色长袍在褪淡的天光中像一页被翻过太多次的书页,边缘泛白,中间还有一层旧到近乎透明的本色。 她看着那个幻境画面中自己消失在门内的背影,看了很久,久到谢言朝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那时候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能过很久。”她终于说,声音不高不低。 “后来我才知道,在你以为还有很长时间的时候,剩下的时间往往已经不多了。” 她站在幻境边沿,看着那个黄昏的院子被一层一层地覆盖上新的画面,那些月季花、秋千架、女孩的笑声和傍晚的风,正在被一种更旧也更沉的颜色覆盖。 谢言朝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没有开口,他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那架秋千上,上面的木板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 “她后来怎么样了?”谢言朝问。 女子沉默了一下:“她不知道,她后来被送到分支之后,我有一段时间每天都会偷偷去看她。而沈家自然也不会告诉她为什么姐姐忽然不见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沈云珩。 那目光里有一层复杂的情绪,还有冷意。 “沈宗主,”她说,“你瞧着我可有眼熟?” 沈云珩看着她,试图从那些被岁月磨蚀过的轮廓中辨认什么。 片刻后他微微摇头:“恕本座眼拙。” 女子闻言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 “你当然认不出我。”她说。 “那日我修为尽失,一夜白头,面容老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别说你认不出,连我自己照镜子的时候都认不出那是谁。”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幻境中那排月季花与秋千架的交界处,站在被褪淡的天光与逐渐浓厚的阴影之间。 “那是我刚接任血脉传承者的那年。”她开口时,语气有些许苦涩。 而眼前的画面则再次重现了最初一大一小姐妹培土时的场景,仿佛循环一般,周而复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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