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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海水退到极远处又折回来,在海面上形成了一圈一圈巨大的波纹朝着四面八方铺展开去,将远处那些停泊的渔船都晃得剧烈地摇晃起来。 整个海滩上安静极了,所有人在那一瞬间都屏住了呼吸,连海风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那些方才还在冷嘲热讽的天骄弟子们此刻脸上的表情各异,赤金锦袍的年轻人张着嘴,脸上的血色从方才的涨红变成了惨白,两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旁边几个世家弟子朝后退了两步又停住了,目光钉在那道从海面上升起的剑身上,像是被人点了穴。 人群里那些方才还在摇头的散修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有人下意识地朝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手抬起来指着海面,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剑升到海面上方大约一丈高的位置停住了,剑身在青白色的光芒中缓慢地旋转了一圈,将周围那些残存的水珠甩落干净,然后它朝着谢言朝的方向缓缓地转了过来。 剑尖朝向岸边,在海风中微微地颤了一颤,像是在辨认什么。谢言朝蹲在海水边缘,那只浸在水中的右手缓缓地抬了起来,他将那只湿漉漉的右手朝着剑的方向伸出去,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着。 剑在海面上方停了一息,整个海滩上安静得像是一幅画,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一剑一人的距离上。 然后剑动了。它从海面上方缓缓地降下来,剑身朝着谢言朝伸出的那只手的方向飘过去,到谢言朝面前大约三尺远的位置上停了一停,然后剑身微微倾斜了一下,像是在看那只伸向它的手。 那只手上有水痕,有薄茧,有握剑磨出来的旧痕,和百年前握过它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剑在那只手前面停了两息,然后它缓慢地将剑柄朝着谢言朝的掌心靠了过去。 剑柄触及掌心的那一瞬间,剑身猛地亮了一度,那道青白色的光芒从剑格处朝着剑尖和剑柄两端同时蔓延过去,将整柄剑都笼进了一层几乎刺目的光华中。 谢言朝合拢了手指,将剑柄握在了掌心中。剑在他手中安安静静地搁着,剑身上的光芒缓缓地收敛下去。 谢言朝握着剑从海水边缘站了起来,他转过身,身后那片海滩上几百双眼睛正齐刷刷地看着他。 方才那些冷笑的、摇头的、嘲讽他“怕不是个傻子”的人,此刻一个个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喂了口苍蝇。那个赤金锦袍的年轻人站在人群最前面,他的嘴还微微张着,目光从谢言朝手中的深水移到他的面容上又移回深水上,来回了好几遍,最终他的嘴唇合上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整个人朝后退了半步,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人群外围那张赌桌后面,山羊胡老板正目瞪口呆地看着海边那道刚刚从深海中升起又落入了谢言朝手中的名剑,他的手还按在桌面上那袋陆之谦拍下来的灵石上,手指头忘了动。 陆之谦站在赌桌旁边,两只手叉着腰,下巴微微抬着,脸上的笑从嘴角一路漫到了眼尾又漫到了整张面容上,将那张年轻的、带着几分顽劣的面容撑得从里到外亮堂堂的。 他偏过头来对着山羊胡老板扬了扬下巴,嘴里叼着那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捡起来的草茎,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他转过身来朝着谢言朝的方向高高地举起一只手,将大拇指竖得直直的,在暮光中晃了两晃。 言朝 海滩上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谢言朝身上,他握着那柄深水色的剑站在浅滩边缘,海水刚刚从他靴面上退下去,在暮光中留下一层湿漉漉的暗痕。 剑身上的光芒已经收敛干净了,通体沉暗如墨,只在剑格处留了一点极淡的青色在暮色中明灭不定。谢言朝低头看了它一眼,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收拢了,那点青光便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亮了一瞬,又安静地伏了回去。 人群里终于有人先醒过神来,是站在赌桌旁边的一个散修,他猛地偏过头去对着山羊胡老板喊了一声:“那把剑……那把剑到底是什么来头?真的是当年谢尊主遗失的剑吗!你开了这么久的盘你不知道?” 山羊胡老板张了张嘴,眼睛盯着海边的方向,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来:“我……我只听说是上古的,从玉衡宗剑冢流出去的,百年前那一场大战里沉进海底的……具体是谁的剑我也说不清,但这片海底下就这一把,错不了……” 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目光从谢言朝手中的剑上移到了谢言朝的面容上,那张脸上渐渐浮起了一层困惑又震动的神色。 赤金锦袍的年轻人站在人群最前面,他的脸色从方才的惨白慢慢地恢复了一些,盯着谢言朝手中的剑看了很久,像是要把那柄剑从谢言朝掌心里剜出来看个清楚。 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对上谢言朝的面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开口时声音里那股居高临下的气焰已经消了大半,可仍撑着最后几分架子:“你……你到底是谁。那把剑,为什么认你。” 他的声音不高,可海滩上此刻安静得很,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周围那些天骄弟子和围观的人群跟着这道声音一齐将目光投向了谢言朝,几百双眼睛都盯着他。 谢言朝握着剑站在原地,海风从正面吹过来将他素色的衣摆拂到身侧,发梢扫过眉骨又垂下去。 他偏过头来看着那个赤金锦袍的年轻人,目光从那张年轻的面容上慢慢地扫过去,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眉梢微微挑起来,眼尾带着一层薄薄的笑意。 他开口了: “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谢氏单姓,名言朝。”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拍,握着剑柄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转了一下,那柄剑在他掌中发出一声极轻极清的剑鸣。 他嘴角那道弧度深了一分,将后半句平平淡淡地说了出来:“我言秋日胜春朝的……言朝。” 海滩上安静了两息。 海风像是停了,海浪拍在礁石上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地撞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围观的散修们脸上那层看热闹的表情僵住了,有人下意识地朝前走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谢言朝,他说他叫谢言朝!” “真的假的……谢言朝?!” 谢言朝。 这个名字在这片海滩上,在这群年轻弟子的耳朵里,已经太久没有被叫出来过了。 百年前那场大战之后,这个名字被安上了“魔头”“叛道者”的定语,在修真界的各种话本传奇中流传着十几个不同的版本,有人说他是被魔神附了身才做出那些事来,有人说他本来就是魔域的奸细潜伏在玉衡宗百年之久,还有人说他最后死在了魔域的地宫里死得极惨。 可如今这个人就站在他们面前,一身素色衣袍,腰间挂着归鸿,手中握着那柄从海底升起来的剑,面容上有海风吹出来的薄薄水痕,眉梢微微挑着,嘴角那道弧度里带着坦坦荡荡又毫不遮掩的笑意。 赤金锦袍的年轻人朝后退了一步,脸涨红了又褪下去,褪下去又涨上来,嘴唇翕动了几回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旁边那几个世家弟子也朝后退了半步,一个个目光在谢言朝和他手中的剑之间来回地转着,像是想从这一幕中找出什么破绽来,可那道从深海中升剑的场面太真了,那柄剑此刻在谢言朝掌中安静伏着的样子太真了。 陆之谦从赌桌旁边三步并作两步窜了过来,脸上的笑从方才的得意转成了一种近乎手舞足蹈的兴奋。 他凑到谢言朝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两只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下,偏过头去对着那群天骄弟子扬了扬下巴,声音里全是掩饰不住的得瑟: “怎么样,认出来了吧?我早就跟你们说了,赌他准没错。” 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又偏过头来看了看谢言朝,脸上的笑从嘴角一路漫到了耳根,又像是觉得这样还不够尽兴,伸手拍了拍谢言朝的肩头,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说了句:“我就说吧,你早点儿报名号啊,我方才押注的时候还能再押大点。” 谢言朝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含笑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他没有接陆之谦的话,将手中的剑转了半圈,剑尖朝下点在身侧的沙地上。 沈清漪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她方才大概是去把陆之谦押注赢来的灵石袋子收了回来,怀里抱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脸上努力绷着笑意,却还是在眼角眉梢间流露出来。 她走到谢言朝身侧站定了,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偏过头去看着面前那群脸色各异的天骄弟子,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谢大哥,这帮人方才是不是还嘲讽你来着。” 谢言朝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略一挑眉,目光里好似在说“你也要凑热闹?”。沈清漪对上他那道目光,嘴角那弯弧度深了一点,将怀里的灵石袋子朝上颠了颠,偏过头去对着那群天骄弟子扬了扬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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