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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言朝愣了一下,他记得那天,那是他第一次在太虚宗后山遇到闻人晓,闻人晓倒挂在树枝上喝酒,他只当这是一个太虚宗的闲散客卿在拿他逗趣。 “你说我剑练得不好。” “确实不好。”闻人晓说,语气里没有半分不好意思,“但底子是好的,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东西,不是靠功夫堆出来的,是你这个人本身就带着的。” “我那时候就想了,这么好的苗子,长在殷无邪那棵歪脖子树底下,迟早要被带偏。当时觉得有缘分总会再碰上,就想着再等等……” 结果等着等着,终究是物是人非。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靠在那把虚影凝成的旧藤椅里,手肘支在扶手上,那副随意的姿态在留影的金色余晖中像一幅不太真切的画,线条松弛,笔触随性。 “后来我偶尔会想,如果那时候真的把你带走了,你那些路会不会走得不一样。”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停顿太久。 然后他的目光从谢言朝身上移开,落在了沈云珩身上。 他看着自己徒弟,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层温度,像是风雪中长夜未明时窗内透出的一星暖光。 “云珩。” 沈云珩没有说话,只是抬眸迎上了师尊的目光。 “你比为师想象中要更稳一些。” 沈云珩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已经习惯了闻人晓突然蹦出的没头没尾的评语。 两人之间的沉默不重,实则他们二人的相处模式一直如此,之间的默契是在不言中就能认出的。 不需要寒暄,不需要解释,只是站在同一片地面上,就能把许多年的空白一笔带过。 “为师这些年在外面到处走,也不是什么都没为你准备。你做的那些事,为师都知道。” “你从来没有问过为师该怎么做,但你每一步都没有走错,为师以你为荣。”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没有故意加重,也没有刻意放缓,只是像在说一件他早就想好的,终于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才说出来话。 他说完之后看了沈云珩片刻,然后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一样微微舒展了一下肩膀,换回了那副懒散的坐姿。 “行了,”他说,“叙旧到此为止。你们现在要做的,是把这条地脉的本源之力破坏掉。” “那些残骸身上的血脉力量已经被抽空了,留在这里只会让后续的布置更容易被利用。把本源之力断了,就相当于把这整条通道都堵死了。” “怎么断?” “你把手贴在地脉尽头的岩壁上,用你那道血脉去引本源之力回流。你的血脉本来就是从那里分出来的支流,让它回去,那些力量就不会再被外人用了。”闻人晓说着,又喝了一口酒,把最后一口也灌完了,放下酒壶的时候壶底磕在虚影上发出一声闷响。 “断完之后立刻赶回玉衡宗,越快越好。” 他放下酒壶之后,那道留影的边缘开始缓慢地变淡,闻人晓的身影依旧保持着那副姿态,只是在彻底消散之前,他又看了谢言朝和沈云珩一眼。 留影彻底散尽,矿道中恢复了之前的昏暗,只有从裂隙中渗入的天光还在缓慢地变化着。 那只灰褐色的野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飞走了,只留下岩架上几片被它啄落的碎羽,正在微弱的风中轻轻晃动。 霜商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闻人晓留影消散的方向,碧色的光芒在他周身的灵光中流转了片刻。 “走吧。”谢言朝说。他转身往地脉更深处走去,掌心那道被他用衣摆缠住的血痕还在微微发着热,像是一枚正在缓慢冷却的印记。 沈云珩跟在他身边,两人保持着那段恰到好处的间距,步伐在不自觉中趋于一致。谢微走在最后面,暗红色的斗篷边缘在从前方涌来的风中微微扬起又落下。 霜商小跑着跟上他们,跑了几步之后忽然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闻人晓留影消散的方向。 ——— 山中不知岁月。 小木屋坐落在半山腰一处缓坡上,四面都是密密的松林,风从坡下吹上来,经过那些针叶时被削成细碎的声响。 屋顶的茅草已经有些年份了,边缘处泛着一层灰白色的旧色。檐下挂着一串风铃,是粗陶片穿成的,有几片已经缺了角,在风中碰在一起的时候发出一种钝钝的,不刺耳的响。 闻人晓坐在院子里的那张旧木桌旁边,桌上放着一壶酒,四只杯子。他在自己面前的那只杯子里斟满了,又拿起酒壶依次斟满了其余三只。 他把酒壶放回桌角,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喝了一口,酒是凉的,入喉的时候带着一股和这山间暮色一样被风吹透了的冷。 他放下杯子,指尖搭在杯沿上,看着对面那三只满着的酒杯。 第一杯酒是倒给殷无邪的,浅金色的液面在暮色中微微晃动着,闻人晓看着那只杯子,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三个还在一起喝酒的日子。 那时候太虚宗的后山有一片桃林,每年春天都会开满一树一树的粉白。 殷无邪坐在桃树底下翻翻书,苏映雪坐在另一棵桃树上看着话本剥花生,闻人晓靠在树干上喝酒。 那时候殷无邪还没有把自己关进那间暗无天日的书房里,他翻书的时候偶尔会抬起头来看一眼天色,然后说一句“该回去了”,语气平平淡淡的,脸上永远挂着抹温柔的笑。 殷无邪那时还是大家伙公认的“老好人”,待人接物都是和和气气的样子,性子也软,哪怕被冒犯了也从不与人说重话。翩翩我公子,说的就是如他一般温润的人。 苏映雪会从树上跳下来,拍拍衣摆上的花瓣,同殷无邪拌上几句嘴,殷无邪会无奈笑笑,然后合上书与她一起走。 闻人晓喝着自己的酒,看着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远,那时候他觉得,这样的日子真是神仙不换。 后来殷无邪开始把自己关起来,最开始只是偶尔不见人,后来变成了整月整月地不出门。 闻人晓去找过他几次,每次都看到他在翻那些深奥的古卷。他问殷无邪在查什么,殷无邪先是沉默,然后没头没脑说了一句“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他那时候没听懂,也没去细想,只笑着拍拍他肩膀说你又居安思危了,却没发现老友眼下日渐沉重的乌青。 闻人晓只当这个老友又在为那些宗门事务伤神,便没有追问他手里那卷古书究竟写的是什么,更没有注意到他眼底那层青灰色比上一次见面时又深了一些。 现在想来,殷无邪那时候已经在走向一条不归路了,那条路从太虚宗的书房开始,穿过仙魔大战,穿过苏映雪身死道消,穿过谢家的满门大火,穿过那个大雪天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踏着满地血红走出废墟的孤影,一直通到他再也回不了头的那个终点。 而他站在处,拍了拍老友的肩膀,笑着说了一句不轻不重的话,然后转过身去继续喝他的酒了。 他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时刻,如果当时他没有转身走开而是多问一句,如果他当时不是游离在外而是与他一同共进退,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闻人晓无数次回想那个画面,最终只想通了一件事,那就是无论他当时问不问,殷无邪都会继续走下去。 他劝不了他的。 殷无邪走那条路的初衷是好的——他想护苍生、想替苏映雪完成她没能做完的事、想把那些本该由更多人承担却没有人肯承担的东西一肩扛起来。 他走得太深了,从那条路上下来的时候,他身上已经满是血迹,身后跟着一个被他在废墟中捡起的孩子。 那个孩子就是谢言朝。 那天闻人晓赶到的时候,谢家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雪下得很大,天地间只有一种颜色,白茫茫的一片,把那些残垣断壁的边缘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霜。 殷无邪抱着那个孩子从废墟中走出来,他的衣袍上沾满了血,正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他身上的那抹红,是天地间唯一的颜色。 那孩子被他裹在自己的外袍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正在熟睡,像是不知道这世上刚刚发生了什么。 闻人晓站在那片废墟边缘,看到殷无邪走出来的时候,那些到他嘴边的话忽然就凝住了。 他站在那片被雪覆盖的焦木和碎砖之间,看着殷无邪的满身血污和怀里那个熟睡的孩子,开口说了一句:“你做的事我都知道了,无邪,你没法回头了。” 殷无邪的脚步没有停,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又往他的臂弯里缩了缩,像是在睡梦中也本能地寻求着一点温暖的靠处。 仙魔大战后殷无邪于仙门中声名鹊起,说起来,已经很久都没人用他的名字唤他了。 无邪、无邪,多可笑啊,他如今满身鲜血,刚屠了一个世家满门,好友此时却用这个名字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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