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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这里已经听不到前殿的人声了,只能听到风穿过竹叶的细响和远处若有若无的流水声。 书房的格局也比较将就,能看出屋主人是个极其有条理的人。进门之后是一间宽敞的外室,窗前放着一张紫檀木书案,案面被磨得光滑发亮,上面还放着几卷散开的手稿,字迹已经被灰尘盖了一层,像是很久没有人碰过了。 书案右侧立着一排书架,每一层都整整齐齐地码着书册,书脊上的标签纸已经泛黄了,但字迹依旧清晰。 他没有急着翻那些书册,而是先在屋里走了一圈。 外室靠墙的位置有一张旧榻,榻上铺着靛蓝色的褥子,边上放着一只矮几,几上搁着一只空茶盏和一把已经干枯的松枝。 这间书案的旧主人曾在此度过漫长的时间,他在这里饮过茶,在这里和衣小憩,在这里写过那些工整而端正的字迹。 谢言朝此番是来办正事的,没允许自己进入太久的回忆,他走到那面书架前,目光在那些书脊上一行一行地移动着。 那些书册的排列方式和他记忆中的不太一样,手指从书脊上滑过时,能感觉到那些旧封面的纹理。 然后他摸到了。 其中一本书的厚度与它在书架上的位置不太匹配,那本书很薄,书脊上没有任何标记,夹在两本厚册之间,像是一件被故意塞进缝隙里的闲置物。 他把那本书抽出来,封面是素白的,没有任何题字,翻开之后里面也是空白的,没有任何墨迹。 他沿着封底的边缘摸了一圈,在靠近书脊的位置摸到了一道极细的缝隙,指甲沿着那道缝隙轻轻一挑,封底的外层纸板应声而开,露出里面一个扁平的暗格,暗格里躺着一枚铜质的小旋钮。 他把那枚旋钮取出来,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走到书架背面。 那里有一块木板的纹理看起来不太自然,而后他把旋钮按进那块木板的中心,轻轻转了三圈。 书架内部传来一声低沉的像是齿轮咬合后开始转动的闷响,那声音不刺耳,也不急促。片刻后,书架左侧的地板无声地向下沉去,露出一条窄窄的石阶通道。 密室的入口在他面前敞开了。 一股微凉的气流从通道深处涌上来,带着一种干燥的,混着旧纸和旧墨的气息。 那些气息被封闭了太久,此时重见天日全都一股脑地往外冒漾,饶是谢言朝都不自觉后退了几步。 谢言朝站在入口处,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旋钮,然后把它放进了怀中,他走下石阶,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中被放大了。 在他身后,那块地板正在缓慢地归位,将他刚刚进入的空间重新密封起来。 这条石阶比他想象中要长的多,谢言朝往下走了一段之后开始在心里默默计数,等到石阶终于走完的时候,他估算自己已经深入地底大约三丈有余了。 通道尽头是一扇铜门,门面不大,只比寻常屋门略宽一些,但质地厚重,表面泛着一层暗沉的旧铜色。 门上没有锁孔,没有把手,只在正中央刻着一道符纹,线条迂回交错,他伸手触碰那道符纹的时候,指尖感觉到一阵缓慢流动的温热。 霜商的声音从玉匣里冒出来,在这扇门前不自觉地放轻了音量:“这符纹,本座没见过,但这种写法……像是谢家的路数。” 谢言朝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沿着那道符纹的走向缓缓移动着,感受那些线条在铜面上留下的深度和弧度,随后他把自己的一缕灵力沿着指尖渡了进去。 灵力触碰到符纹中心的那一瞬,铜门内部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然后门缓缓地向内打开了。 果然,殷无邪大致是在死前早就猜到他会来这个地方找他整理过的线索,因此特意只在此处设了个与他灵力同源好解开的术法。 门后的空间要宽敞一些,大约一丈见方,四壁都是平整的青砖,地面上铺着一层薄灰,屋顶有一盏灯,灯芯已经烧尽了,只剩下半截焦黑的灯芯蜷在灯盏底部。 但在他进门的那一瞬间,墙壁边缘的四盏小灯同时亮了起来,火光很弱,但足以照亮这间密室的全貌。 密室中央放着一只铁皮箱,比寻常的储物箱大一些,箱盖合得很紧,边缘处镶着一圈铜皮,而那铁皮箱旁边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卷已经松散开的旧纸卷,纸页泛黄,边缘已经卷曲了。 谢言朝蹲下来,先捡起了离他最近的那一卷旧纸,纸页的质感很薄,许是被反复翻阅过太多次,边角都已经磨出了细密的毛边。 他展开第一页的时候,看到了一幅手绘的族谱简图,那些名字被用工整的小楷依次排列着,从最上方的一个名字开始,向下分出几支,每一支都延伸出几个名字,越往下分支越多。 是关于谢家的族谱。 他顺着那些名字向下看的时候,目光在最底部的几行停住了,他看到了一些他从未听说过的名字,那些名字被写在族谱的最末端,没有任何后缀标记,只是孤零零地列在那里。 然后他看到了苏映雪的名字。 她的名字被写在中间那支直系的边缘,与其他名字之间隔着一道很浅的虚线,在一张密密麻麻全是冠以谢姓名字的族谱上,“苏映雪”这三个字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苏映雪……”霜商的声音从玉匣里飘出来,带着一种正在缓慢地梳理线索的迟疑,“本座记得这个名字,殷无邪那会儿疯了一样想要复活她,为了这个不惜赔上自己的大半辈子。” 他顿了顿,光球微微晃动了一下,“但她……怎么会出现在谢家的族谱上?还是谢家老祖?” 别说霜商了,就连谢家人谢言朝看到这都不免愣了,先不说单是姓就对不上,他之前一直以为“老祖”这种辈分尊称应该是指向是一个很古老的人。 那种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血统古老,地位尊崇,同时是那种坐在族中高堂之上轻易不会露面的人物,总之是很神秘的存在,人人敬而远之。 苏映雪若论辈分是谢家老祖,那就应是久远的、活在千年以前的人物,但殷无邪和她是同代人,而她还早逝于殷无邪之前。 如此计算,那她也堪堪只比谢言朝早生一个时代,是一个年轻的、手握最纯上古血脉的谢家嫡系女子。 霜商的声音从玉匣里飘出来,算是替他解了惑:“辈分这种事,在血脉传承中有时是会颠倒的。若族中人丁单薄、其他人尽数凋零或无人可堪大用,只有一人独撑门楣的情况也是有的。届时她既是最年轻的一辈,亦是最长的一辈。” “有些血脉传承就是这样,一代人之中只出一两个纯血,其他人都是旁枝末节,那一个纯血的人,就算年纪很轻,辈分也可能比那些旁支老前辈高出许多来。” 谢言朝听着,心里浮现出一个可能性,如果苏映雪是谢家那一代唯一纯血的继承者,那她既是谢家最年幼的族人,也是谢家辈分最高的人。 如果撇开年纪和资历这些因素,单看血脉的浓淡和实力的高低,那么苏映雪被放在那个位置确实说得通。她旁边的支线虽然延续了更长的年岁,但每一个名字所对应的人都不如她。 他也由此明白了殷无邪当初为什么会把苏映雪看得那么重,从殷无邪那些笔记中可以看到,他对“纯血”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念。 殷无邪曾在笔记中反复推演过血脉唤醒的路径、提纯的步骤、嫁接的节点……如果苏映雪真的像手札中记载的那样,是那一道血脉最集中、最完整的人,那么殷无邪复活她的执念便有了一个更清晰的轮廓。 但此时又有一个问题想不通:按理来说,苏映雪身负谢家血脉,又是纯血,还是整个家族中的佼佼者,作为与殷无邪等人一同讨伐魔神的主力军,这么强大的存在,在仙魔大战中不应该明珠蒙尘才对,为何迄今为止世上所有卷宗对她的记载却是寥寥几笔? 记忆中千年前那场仙魔大战中脱颖而出的天骄们被无数后人争相追捧,功名利禄不断,就算是身陨者仙门都不曾苛待身后名,而为何关于苏映雪却仿佛都噤了声一般。 “这就怪了……”谢言朝喃喃自语。 霜商从匣中探出半个身子,盯着那几张旧纸略一思索:“确实很怪,这感觉就像是……” “就像是什么?” “仿佛这其中有什么不能见光的事情,所以知情者都捂住了。” 谢言朝托着下巴摩挲了两下,“这些线索不全,那个老狐狸肯定还留了很多不想给我看的东西一块咽气到肚子里了。” 他从铁皮箱底又抽出几张散页,那是一份更完整的人物记述,用小楷写就,记述的篇幅不短,从苏映雪的出生年份写起,一直写到她参与仙魔大战之前的那段时期,然后就中止了。 然后他翻到另一卷旧纸,粗看下来能分辨出这是一份关于仙魔大战的补充记载,其中提到当年镇压魔神的法器被安放在玉衡宗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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