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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循着泥泞前路,又前行数里,终于在山道旁寻到了一间简陋的山野客栈。 客栈低矮破旧,仅能勉强遮雨。 门口挂着的酒旗褪色破烂,在狂风暴雨中无力的翻飞,摇摇欲坠。 沈幼菱坐在车内,看着眼前的客栈,心底暗自盘算着。 她们带着外公的棺椁,寻常商铺客栈大多忌讳避嫌,尤其是这种生意本就微薄的山野小店,最是讲究吉利。 想来店家大概率会心生顾忌,推脱婉拒,不肯接待他们这队携棺而行的客人。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待侍卫上前问询,递上足量碎银之后,客栈老板竟利落的收了银两,笑着侧身引路,十分爽快。 雨势越来越大,狂风裹挟着暴雨狠狠砸落,仿佛要将这间破败的客栈撕碎。 曼冬撑着一把油纸伞,快步走到沈幼菱的马车旁,掀开车帘,伸手扶住沈幼菱:“小姐,雨太大了,咱们快进店避雨。” 沈幼菱应声下车。 油纸伞单薄狭小,根本挡不住横冲直撞的风雨。 从马车到客栈大门不过数步距离,狂风卷着暴雨扑面而来,伞面被风吹得剧烈摇晃,歪斜不定。 沈幼菱一身白衣,边角皆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肌肤上,发丝濡湿,微凉的湿气浸透周身。 走进客栈。 老板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面色黝黑粗糙,一看便是常年劳苦之人。 他引着众人进店,面对着沈幼菱问他为何会同意接待他们的疑问,语气满是无奈:“客官说笑了,这年头,哪里还容得我们挑三拣四。” “西南连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再加上岑西这几年连降暴雨,洪涝频发,良田尽毁,颗粒无收。我们这山野小店本就生意微薄,如今路人绝迹,日日亏空,早已快要撑不下去。但凡有生意上门,不管是什么客人,能赚多少是多少,哪里还敢嫌弃避讳。” 沈幼菱闻言,心底微沉,轻轻的点了点头。 乱世之中,世人只求苟活,所谓吉利忌讳,不过是衣食无忧之人的闲情罢了。 一众护卫动作利落,纷纷翻身下马,分工有序的整理行囊。 其他人则各自回房,整理修整。 沈幼菱没有立即回房,而是抬眸看向站在客栈外,屋檐之下的崔君墨。 他一身玄色常衣,身姿孑然,立于漫天风雨侧畔,墨发被风雨吹得微乱。 浦安站在他身侧,躬身垂首。 二人低声在交谈着什么。 浦安低着头,沈幼菱看不清他的神色,只看到崔君墨本就冷峻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愈发沉暗,周身弥漫着肃杀之气。 沈幼菱的心,跟着一沉。 只怕是真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沈幼菱猜测着。 片刻之后,二人谈话结束。 浦安领命,快步离去,隐入茫茫雨幕之中。 崔君墨转身,恰好对上了沈幼菱的视线。 沈幼菱心头微顿,下意识的收回目光。 崔君墨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随即便偏过头去,开口道:“先上楼去整理一下,有什么事,待会再议。” 沈幼菱闻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衫。 刚刚她就是这样面对他的? 沈幼菱的脸颊瞬间红了,窘迫的开口告辞,便头也不回的冲上楼去。 待她整理完仪容,又觉得刚刚自己的做法有失体面,遂又下楼想要和崔君墨解释一番。 谁知她刚到楼下,外面便骤然冲进来一群乞丐。 他们面黄肌瘦,带着近乎疯狂的渴望,想要乞讨些许银两。 守在门口的护卫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一步,抬手将人群拦下。 这群人,纵然被拦在门外,淋着大雨,也不肯退去,依旧扒着门框,苦苦哀求。 沈幼菱看着他们狼狈凄苦的模样,心底酸涩难当,转头看向一旁的客栈老板,问道:“此处为何会有这么多乞丐?” 老板闻言,望着门外风雨中挣扎的难民,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沉重的开口道:“姑娘有所不知,我们岑西地界,已经连续三年洪涝不断了。” “年年入夏便暴雨不止,江河泛滥,堤坝溃塌,山下的良田、村落尽数被淹。一季辛苦耕种,尽数付诸东流,颗粒无收。第一年洪涝,大家尚且有余粮支撑,第二年便已然家徒四壁,到了今年,暴雨不绝,洪涝反复,家家户户早已一无所有。” “饿死的人数不胜数,侥幸活下来的,只能舍弃家园,四处流亡乞讨。这些人,从前都是本本分分、勤恳耕作的农户,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度日,从未想过会落得如此颠沛流离,求生无门的下场。” 字字句句,皆是人间疾苦。 沈幼菱眉心紧蹙,轻声追问:“连年洪涝,民不聊生,朝廷难道没有拨款修缮堤坝,赈灾救民吗?” 老板闻言,苦涩一笑:“拨款自然是拨了的。可真正能落到百姓手中,用于修缮堤坝,赈济灾民的又能有多少呢” “堤坝年年修,年年塌,赈灾款年年有,百姓却年年饿殍遍野。我们升斗小民,命如草芥,在乱世之中,不过是蝼蚁苟活罢了。” 话音落下,又是一声沉重悠长的叹息,满是无力与绝望。 沈幼菱静静听着,忍不住感慨,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京城权贵之家,一场宴席所耗费的银两,足以让眼前这一群流离失所、挣扎求生的百姓安稳度日一整年。 皇城之内歌舞升平,奢靡无度。 岑西大地风雨飘摇,饿殍遍野。 同一片天地,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间。 看着门外风雨中瑟瑟发抖、苦苦哀求的难民,沈幼菱心底柔软,终究不忍。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曼冬,轻声吩咐:“取些碎银出来,交给护卫,分给门外的百姓,让他们暂且买点吃食,抵御饥寒。” 曼冬应声正要取银,一道清冷的嗓音骤然响起,出声制止了她。 “不可。” 崔君墨不知何时回到了厅堂,立在她身侧,神色冷淡,眼底不见半分温情。 他垂眸看向沈幼菱,冷声道:“此刻不是肆意发善心的时候。你拿出银两接济他们,消息转瞬便会传开。这周边散落的难民数不胜数,一旦让人知晓此处有贵人施舍,四面八方的难民便会蜂拥而至。” “你的银两有限,可流民无穷,根本接济不尽。人心难测,绝境之中的人,早已被饥寒磨尽了理智。届时只会引来疯抢,造成冲突。你一时善心,反而会酿成祸事。” 他的话冰冷直白,却句句有理,让人无法反驳。可看着眼前活生生的苦难,她实在无法冷眼旁观。 沈幼菱抬眸望着他,不甘的反问道:“那依你所言,便眼睁睁看着他们挨饿受冻,无计可施吗?” 崔君墨闻言,神色未变,只说了句:“时机未到。” 沈幼菱追问:“什么时机。” 崔君墨,说道:“你耐心等待便可。” 沈幼菱应声。 傍晚时分,客栈后厨做好了晚饭。 几样清淡小菜,配着碗鸡汤面,简单干净。 浦安端着食盘,走上二楼,送至客房门口。 曼冬开门接过食盘,看着屋内静坐的沈幼菱,轻声劝说:“小姐,多少吃一些吧,连日赶路辛苦,空腹歇息容易伤身。” 沈幼菱微微摇头,声音倦怠:“我实在吃不下,端下去吧。” 她满心沉郁,只觉得心口闷闷沉沉的,实在没有胃口进食。 曼冬无可奈何,只能遵照吩咐,让浦安将原封不动的食盘端回楼下。 崔君墨正在厅堂静坐,见浦安端着丝毫未动的饭菜下楼,他抬眸淡淡发问:“她未曾进食?” 浦安躬身应答:“是,夫人说并无胃口,一口未动。” 崔君墨沉默片刻,起身接过食盘,抬步踏上二楼。 笃、笃、笃。 三声沉稳的敲门声传来。 沈幼菱微微回神,轻声问道:“谁?” 门外传来低沉的男声,简洁干脆:“我。” 是崔君墨。 沈幼菱连忙起身,理了理衣摆,随后快步上前打开房门。 门外的男子立在廊下,身形颀长,端着热气袅袅的食盘,眉眼清冷,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脸上。 “怎么又不吃饭?”他抬步走入屋内,将食盘放在桌上,语气平淡。 沈幼菱垂眸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鸡汤面,有些心虚的小声答道:“我不饿。” 崔君墨垂眸望着她,开口道:“不饿也要吃。你今日亲眼见了流离失所的灾民,这一碗鸡汤面,是寻常四口一日的口粮。你随手搁置,便是白白浪费了旁人求而不得的温饱。” 沈幼菱闻言,心头一颤,她抬眸看向崔君墨,轻声追问:“今日那些流民,都安置妥当了吗?” 崔君墨淡淡颔首。 沈幼菱被说的哑口无言。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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