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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陵本不放心云栊独自出门,说要跟着,被云栊打回去了,他又要高福、沈安和承涟的随从阿光护送她去。
云栊不耐烦道:“前呼后拥的,显摆给谁看呢,还怎么交朋友?”只带了高福一人出门,一阵风似的去了。
两个多时辰没回来,眼见天都擦黑,沈陵干脆急得在门口不住张望,还要派沈安出去打听消息。
惹得承涟笑劝他:“云姐眼明心亮如红拂再世,只有她让人吃亏的,能有什么事?”却也没办法,只好叫阿光掇个凳儿给他在门前坐着,自己也在院子里边陪他等边继续看账册。
终于听得门外动静,沈陵腾地站起来,却见暮云翻飞、晚风柔丽之中,云栊骑着马衣衫摇曳地踱了过来,缰绳牵在高福手里,简直是一幅“踏花归去马蹄香”的美人图,喜得忙迎上去扶她下马。
云栊可不像祁韫蔫儿坏,成了就是成了,不装不藏,拍拍马背笑道:“那楼里娘子们热情,特借了马载我回来,明儿高福牵回去还了就成。你猜我找了谁?是姓许的府同知请客那晚的弹筝娘子。”
“哦!”沈陵故作恍然状,又沉思道,“叫……叫什么素来着?”
“素锦!”云栊白他一眼,知他明明记得却装傻,怕自己吃醋,却也不由得笑得甜蜜蜜的,挽着沈陵的手进门去。
沈陵又说:“当晚你斗败了她,闹得好没脸,她定要恨你,说话能信吗?”
“你们男人总以为我们女人是你死我活的架势,只有妒,没有敬。”云栊哼道,“却不知在我们这一行,本事就是本事,手底下见真章。她技不如人,偏叫她服我!”
她倒也没说独身上门,怎样舌战赢了群英,逼得那素锦无法躲赖不出面,最终琵琶、筝、琴、箫甚至箜篌一一斗罢,彻底叫一楼的人心服口服,反倒拥着云栊求指点,不肯放她走了。
承涟亲手给她倒茶,倒让云栊有些不好意思,忙忙地道谢,却也真是渴了,一口饮干,才坐下说:“那仓大使曹景川果然有个外宅,叫凌香,正是她们楼里出去的。死了那老曹,半年间日子过得还将就,可我看撑不了太久。咱们明天赶紧去,晚一天说不定就投奔亲友去了,屋子一搬一卖,更不好找线索。”
沈陵连连点头,末了正色道:“云姐姐说得都是,可我就一个要求,明天带我去,好不好?你看看,不见你回来,我这一脑门的汗哟……”说着还要捉她的手来探额头。
云栊的脸立刻红了,狠狠啐他一口将手甩开,承涟还在旁边呢!承涟这正人君子自是将目光移开看天,老神在在,习以为常了。
她原本也没打算单独去和凌香交涉,至少要带上承涟这个脑子灵的,自己这相好吧……就带着镶个边儿得了。
被沈陵这么一闹,她反倒板起脸,竖起眉,冷道:“人家一个新丧寡妇,你又不守规矩,定要坏事!不带,你们两个我都不带,我们女人间说话,更自在些!”
说着她装作生气地旋身回屋换衣服去,急得沈陵顿脚在后面追,高福、沈安、阿光哈哈大笑,承涟也忍俊不禁,掩口轻笑。
最终罚了沈陵给她调香粉,连打了一晚上喷嚏,第二天才得以伺候云栊出门。
承涟无奈地看着二人骑着马在前走,一会儿蜜里调油,一会儿“恼了娘子”,自己在马背上放空心神:眼下杭州七月头的嫩莼菜该上市了吧?今年在温州这地方,连口莼鲈汤都喝不上啊……
此行去的却不是“新丧寡妇”的家,而是素锦所在馆阁留香院。许是娘子们给凌香通了消息,今日一早凌香就递来名帖,请他们未时于留香院相见。
她无依无靠,警惕生人,借老东家、老姐妹的地界儿谈事,十分稳妥,由此云栊便知凌香是个拎得清的人。而她没说不见,反大方相邀,更说明此事有门。
一行人热热闹闹在留香院门口下马,就听一阵清脆的女子笑声相迎:“姐姐可算来了!”一窝蜂簇拥上来。
同云栊亲热的是大多数,也有几个周全老到的娘子笑迎沈陵和承涟二人,招呼高福等三个随从,不叫一人冷落。
大家打眼一瞧就知云栊和沈陵是一对儿,故而搭讪打趣也只好围着承涟,云栊又忙着跟素锦等人说笑,最终竟把沈大少爷撇到一边干坐着喝茶。
沈陵听得承涟斯文和气地回答娘子们问话,什么“箫会一点儿,笛曲几首,词写得不好,画画不大会”,怄得一口老血堵在心口:他沈六少一表人才玉树临风,乐器样样来得,词写得倍儿好,画画更是神童出道,哪一点比承涟差了?却更怕云栊吃醋,只得摆出一幅冷酷模样,两眼望天地狂扇扇子。
那边云栊可谓众星捧月,素锦性子和软,场面话主要由一个叫玉凝的姐妹来说:“今儿我们特地起了个大早,就为了和姐姐多说几句话,听姐姐指点我们技艺。”
在远未到开张迎客时招待人,是极尊敬、极体贴的表现,云栊忙道折煞,几个年纪小却鬼精灵的妹妹便娇俏地打着哈欠笑道:“孔子他老人家听了好音乐不知肉味,既然肉都可以不吃,觉少睡点更没什么啦!”
“姐姐稍坐,凌香她家住得远,想来再有半刻钟便到了。”玉凝看一眼厅中座钟,怕云栊嫌怠慢。
云栊忙笑道:“不急,刚好我们多叙叙话不是?”一面闲谈,一面瞅着沈陵气包子似的模样直乐。
转眼一瞧承涟呢,又纯是一派光风霁月、以礼相交的模样,一曲箫吹得说不上多精妙,却胜在情致高逸,如沧浪之水,只濯清缨。
云栊嘴上回答着娘子们琴筝上的疑问,心却飞回京城了,有些想念馆中姐妹,还有点担忧东家。
东家和承涟又像又不像,在这等场合最明显。承涟虽不食人间烟火,却从不拒人千里,温润如冬日之阳,即使是刚出道的腼腆小娘子也不怕他,只尊重他。
祁韫虽一样面带微笑,寡言少动,身上散发的孤冷清幽却叫人不敢轻易靠近,冰清如水中秋月,无端叫她们这些世俗之人自惭形秽。
她从不见东家心里有过哪个女子,当然了,更不可能有哪个男子。每每祁韫首日到京宿在晚意房中,次日姐妹们调笑说私话,晚意便会浑身不自在地说她只是伺候东家饮食起居,没有旁的心思。
绮寒、蕙音、夕瑶她们皆不信,云栊却知此事为真,因为祁韫从未片刻流露出对晚意的亲昵言行,“相敬如宾”得过了头,便不是“如宾”,而真是宾了;尊重得过了头,便是推拒冷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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