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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紧张,不会有事的。”钱锋给他夹了一个鸡腿,附耳说道。
叶寻的筷子在鸡腿上面戳出几个洞,他也说不清为什么隐隐有种心慌的感觉。就像是小时候打碎了院长房间里的水杯,他等待审判的过程一样。
“你看,我妈他们不是和院长聊得很好吗?”
确实,两家的长辈已经从小辈们的生活说到了景城的环境、吃的玩的、养生等等,一派平静自如。桌面上的菜一点点瘦小,家与家的亲密在一点点肥大。
叶寻只好按下紧张,用一个鸡腿搅乱心湖里重又聚起的油点,搅乱了,就看不见了。
“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
尹一晴站起来,叶寻带着她过去,一同过去的还有吃饱后分外活泼的布布。
指明位置后叶寻坐回来,布布则是无聊地在外面晃悠着。尹一晴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布布不知道从哪里叼来一头绒线球,倒是把自己缠住了,尹一晴笑了一下,蹲下来帮着它解。
线头很快绕开了,布布得到解脱后将身一扭,那球就往前滚动,停在叶寻房门前。布布被毛线球缠住后已经玩得有点急眼,这会儿一个飞冲根本刹不住,撞在了门上。叶寻也没有关门的习惯,门就这么撞开了。
尹一晴担忧着布布别是进房里捣乱,追了进去。
一眼看过去就是正对着落地窗的景山,这会儿是深蓝中带着点土灰的天,对面景山被黄色的线缠了一圈,歪歪扭扭直通山顶,那金线还像是被风吹动的蜡烛般一闪一闪的。
没时间看金线,布布已经跳到了叶寻的床上,肚皮朝天,嘴叼着毛线球,四个爪子也被缠住,分外忙碌。
尹一晴笑着叹了一口气,紧接着就看见了床上躺着的那只棕色的熊。眼睛很小,脖子上别着一个格纹的领结,整体的填充物已经不够蓬松,是一只上了年纪的老熊。
这只熊很眼熟,但是尹一晴记忆中鲁行之是不喜欢玩偶的,更不要说在刻板印象中这种女生喜欢的柔软的玩偶。
她也不记得要帮布布解开缠绕的毛线了,只是就这样怔怔地看着那只棕色的小熊,小熊也看着她。
倏然,她的脑海里飘来一些空远的声音,像是传了很久很久才终于传到目的地的书信,带着岁月的陈旧,话语间透着昏黄的纸页味道——
“院长,我喜欢这种娃娃,它和猫猫大人一样柔软。”
“院长,猫猫大人走了,但是我还没有钱买下那只熊。”
“院长,我看到那只熊了,在网上会卖得便宜一点!”
“院长,我打工赚到了一点钱,买完文具书本后还剩一点,正好够那只熊的价格,您能帮我买吗?”
“院长,快递到了吗?”
“院长,快递到了吗?”
……
快递到了,纸箱打开,小熊靠在床上,软软的蓬松的,一双豆豆眼,系着格纹领结。它看着尹一晴,悄然开口:“院长,我是的xx的小熊。”
“谁的?”
“xx的。”
“谁?”
“xx”
声音越来越远,书信上的字开始揉在一起,碎成齑粉,然后飘起来,消逝。
尹一晴脑海里乱成一团,为什么会有这只熊呢?那个喜欢娃娃的孩子,那个不肯让她帮买,而是一定要打工赚到钱后用自己钱买娃娃的孩子到底是谁?
尹一晴的脚步有点不稳,她四下看了看这个房间,摆在外面的东西很少,她不能确定到底是谁住在这。她的视线最后落在那张书桌,上面摆着一个本子。
她几乎是跑着过去的,手颤抖着摸到那个本子,本子封面画着一只大黄猫头,猫头下写着叶寻两个字。
“叶寻?叶寻是谁?”
大黄猫开始变得模糊,连带着下面熟悉又陌生的那两个汉字。她翻开,翻到扉页,眼前浮起一长排的泡沫。
她揩了一下眼泪,泡沫散去,歪歪扭扭的一句话呈在眼前:吾爱有三,钱钱钱。
散成齑粉的书信重又开始聚合,变成歪歪斜斜的字,然后构成一个又一个的画面。无数个画面流转,最后在一个雪夜停下。
窗外是泡沫球一般落下的雪,窗内是尹一晴和叶寻。
叶寻在她怀里,说“吾爱有三,院长院长院长”。尹一晴看见画面中的自己嘴巴动了几下,然后叶寻说出了本子上的那句话“吾爱有三,钱钱钱”。
她还没抓住这个画面,雪夜就已然破碎,然后闪过一个个不同的场景,场景中的尹一晴始终叫着同一个人的名字——
医院里,她看着面前的孩子叫着:“行之啊,妈妈没事。”
面前的孩子愣了好久,然后嘴巴艰难地动了动:“好的,妈妈。”
孤儿院里,她拉着那人的手,说:“行之啊,转眼就长大了,真是时间不等人,以前的时候你最喜欢玩后院的秋千,还非要抓着你爸爸来。”
那人长着一双眼尾微微下垂的眼睛,但是耳朵不够灵敏,等了几秒才回答:“爸爸推得高。”
疗养院里,红本子上赫然写着“钱锋、叶寻”,而她对身边人说:“行之啊,长大了,也是成家的人了。”
那人把蛋糕递给他,很流利地点头答是:“嗯,我们好好的,妈妈也要好好的。”
……
尹一晴听见了自己越发不规律且沉重的呼吸声,脑袋里的画面揉成一团,带着她的神经一起揉了进去。然后她的视线骤然颠倒、旋转。
碰触地面的那一瞬她看见了朝她奔过来的人们,最前面的是旋转着,但是第一次这么清晰的,叶寻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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