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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门宴之后,连着五六日,沈若宁都安分地待在自己的苑中,偶尔带着星雨在侯府的花园区域内闲逛。
侯府的下人们见她安静,似乎也稍稍放松了些警惕,行礼后便匆匆退开。
连日阴沉的天空终于透出些微淡薄的阳光,给寒冷的空气注入一丝若有似无的暖意。
沈若宁信步走到离主院稍远的一处小花园,这里有一小片梅林,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冷香,让她恍惚间想起了将军府里母亲亲手栽种的那几株梅树。
她正俯身细看,盘算着能否折几枝回去插瓶,却敏锐地捕捉到一缕熟悉的的药香。
她立刻直起身,循着味道望去,看见小花园另一头的游廊下,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缓步走过,手里还拿着几株带着泥土的新鲜草药。
沈若宁心中一动,立刻跟了上去。她放轻脚步,利用廊柱遮掩身形。
她看着他穿过曲折的游廊,走向花园角落一处更为僻静的轩馆。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静心斋三字,门虚掩着,里面似乎是个兼具看书与制药的地方。
苏云舟推门走了进去,将手中的草药放在窗下的长条木桌上,然后背对着门,开始整理桌上那些琳琅满目的药材和瓶瓶罐罐。
沈若宁没有立刻进去,她停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藉着门扉的遮挡,悄悄打量着他。
今日他依旧是一身素雅青衫,看似普通,但行走间衣料流动的微光显示出不俗的质感。墨发则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束起。从她的角度,能看见他微侧的容颜。
他的肤色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白皙,并非病态,反而还透着一种健康的润泽。鼻梁高挺如峰,此刻因专注而微微抿着,显得格外严肃。
这副样貌,实在是过于出众了。
沈若宁心中那点疑虑如同被春雨滋润的藤蔓,悄然滋长蔓延。
她见过的医师不算少,无论是随军的医官,还是为五姐姐诊治的名医,大多上了年纪。
可眼前这人,举止矜贵沉稳,与其说是医者,不如说更像一位贵公子。
苏云舟似乎察觉到门口的视线,手中捣药的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夫人。”他微微颔首,声音平淡。
沈若宁这次没有被他突然转身吓到,她迈步走了进去,目光坦然地看着他,:“苏医师,好巧。你在这里整理药材?”
“是。”苏云舟言简意赅,视线落在她脸上。
几日不见,这位新夫人似乎清减了些许,下巴都尖了点,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得灼人。
她今日穿着藕荷色的交领襦裙,外罩一件银鼠灰的窄袖比甲,打扮得比前几次见面更为素净利落,却越发衬得她面容鲜活莹润,像初春枝头刚刚绽开、沾了剔透露水的新芽,与这满室沉郁药香格格不入。
“这是什么药?”沈若宁走近两步,很自然地将目光移向他刚才捣弄的药草,好奇地问道:“味道有些特别,似乎不完全是苦味,细闻之下,还带着点辛香。”
“是给侯爷安神用的方子,加了一味宁心草。”苏云舟解释道。
“安神?”沈若宁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直视着他,“侯爷夜里睡不安稳吗?是咳嗽引得难以安眠,还是……心绪不宁,难以安枕?”
她问得直接,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
苏云舟迎着她的目光,神色未变,只道:“久病之人,气血两亏,心神耗损,夜不能寐亦是常事。夫人不必过于忧心。”
“是吗?”沈若宁轻轻应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视线却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他正在捣药的手上。那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而匀称,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可那些老医师,甚至是太医院的院判常年捣药、分拣、炮制药材,手指难免沾染些洗不掉的淡淡药渍。
可眼前这双手,除了此刻指尖沾上的一点新鲜药草汁液,竟是白皙光洁,看不出多少常年与金石草木打交道的痕迹。
她的目光又悄悄上移,落在他束发的白玉簪上。那玉簪质地极佳,温润如凝脂,样式虽简单,但簪头浮雕的云纹线条流畅灵动,雕工极其精细,绝非寻常医者能用得。
苏云舟清晰地察觉到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他放下药杵,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夫人似乎对医术很感兴趣?”
沈若宁收回打量他发簪的目光,转而看向他的脸,笑了笑:“兴趣谈不上,只是关心侯爷罢了。苏医师,我忽然想起,那日钱嬷嬷说,侯爷的用药需格外谨慎,分量火候皆有讲究,不敢假手他人。可见苏医师是侯爷极为信赖倚重之人,想必医术定然十分高超。”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依旧轻快,彷佛只是随口闲聊:“不知,苏医师师从哪位名医?在侯府侍奉多久了?不瞒你说,我五姐姐久病,这些年我也跟着见过几位京城颇有名气的医者,说不定……还与苏医师是旧识呢?”
她问得自然,眼神清澈地望着他。
苏云舟转头看着眼前这张带着笑意脸庞,心中扬起笑意,这小丫头倒是比他想的要聪明。
苏云舟薄唇微启,似乎要回答时,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管事出现在门口,神色焦急,对着苏云舟躬身道:“苏医师,可找到您了!侯爷方才咳得有些急,您快过去看看吧!”
苏云舟面色一凝,立刻对沈若宁道:“夫人,侯爷那边有事,在下失陪。”说完,不等沈若宁回应,便与那管事一同匆匆离去,青衫背影很快消失在廊角。
沈若宁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桌上那尚未捣完的、带着辛香味的“宁心草”。
她轻轻拿起那根被苏云舟放下的药杵,入手微沉,是上好的青石材质。她学着苏云舟的样子,在石臼里轻轻捣了两下,药草被碾碎,那股辛香更加浓郁。
她放下药杵,指尖沾上了一点草药的汁液,放在鼻尖轻嗅。
大姐姐和四姐姐说得没错,这位苏医师,恐怕不仅仅是医师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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