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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鹤生垂下眼帘,视线自桌旁的轮椅上缓缓划过,没有接话。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将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也晃得摇曳不定。
一别数年,如今至交旧友相对而坐,隔的却早已不止是一张矮几的距离。
顾淼:“我来信托你寻的药材,你可找到?”
一听这话,卫鹤生的神色逐渐凝重起来:“能在世间寻到的,都已找齐了,只是这最后一味药……”
顾淼沉声截断道:“缺的那一味,用我的便是。”
十年前,宋楹辗转流落到凌风城,被顾淼收留,并非巧合。是卫鹤生先一步寻到了他,将宋楹托付给他。
两人的交情,依旧要从徐白说起。
二人本是至交好友,相识于微时,情分远非旁人可比。顾淼从不收徒,却相信李澄明的眼光,同时也看中徐白天资聪颖,心性坚定,自然也把他当成自己的亲传弟子来教授,从不藏私。
怎料徐白叛出师门,流云峰上下竟无人能拦。当时他不过一介医修,自然不是对方的对手,徐白从众人追杀下逃脱,他自认也有过错,却没想到徐白竟用从他这里学去的本事,给他下了慢性毒。
好在他发现得尚算及时,将毒势扼制了下来,没有当场伤及性命。但那毒滞留在经脉中太久,余毒早已蔓延进心肺,无力回天,还害他修为尽毁,双腿残废,终身无法行走。
此后经年,他始终在为自己善后,却只能延缓痛苦而已。
“我大限将至,本以为将独身死去,好在有阿楹陪我度过这最后几年,”顾淼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笑了一下,“这还要多谢你。”
卫鹤生眉眼微动,似是不忍:“你……”
“不必多言。”
顾淼道:“她已历过一次小天劫,下一次天劫不定应在什么时候,若得你照拂,我也能放心些。她体内余毒未清,但已不似从前那般发作得厉害,我想等到仙考结束后再取心头血做药引,你看可好。”
卫鹤生望着他,良久才点了点头:“你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顾淼闻言微微一怔,随后又笑了。
那笑意中带着一点无奈:“若真说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你我多年未见,也就因着阿楹的事情碰过两次,还未曾好好坐下来共饮一杯。待仙考结束,带壶酒来吧。就当是……替我饯行了。”
卫鹤生沉默片刻,缓缓应声:“好。”
*
七日后,仙考大会。
仙考的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规则写得清清楚楚,宋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就直犯困,压低了头上的斗笠,遗憾道:“今日城里全是人,怕是买不到你爱吃的桂花糕了。”
顾淼坐在轮椅上,拍拍她的手背,微笑道:“不妨事,昨日已有人送来了,还有一些天香楼的吃食,都是你喜欢的。”
“真的?谁这么好?”
宋楹随口问道。
她知道顾淼一向爱满嘴跑火车——他家境清贫,看病开药收的那几文钱都不够生活的,偏生总跟她吹嘘什么“我当年在某某地救过某某大能的命”、“这针法传了千年,乃我派独门秘法,你学到就是赚到”……
一开始她还将信将疑,认认真真地听,后来发现他所谓的“故人”隔几天就换一个名字,每个大能都被他编排出三生三世的交情。
她终于明白,这人就是在药罐子里闷久了,拿她当消遣。
这本书的主角她都见得差不多了,若真有什么隐世医修圣手,早和那几位纠缠到一起去了,轮得着和她一起风里来雨里去地讨生活吗?
而且修仙之人大多辟谷,哪里有像他这般爱吃甜食的,那甜度连她一个甜党都望尘莫及,她风吹日晒外出打杂赚的钱都不够给他买点心吃的!
果然,顾淼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一位故人罢了。”
宋楹凉凉道:“是吗,那真是好厉害啊。”
顾淼谦虚道:“过奖。”
眼见他又要顺杆子往上爬,宋楹干脆闭了嘴,老老实实去院子里练剑。
从流云峰顺来的那把铁剑早已在奔波中磕出许多坑洼,她买不起新的好剑,平日练剑便只用木剑。
手上这把是顾淼亲自给她雕的,说是剑,实在是有些过分勉强,剑身歪歪扭扭的,剑锋发钝,活像一根扁担。
但若只是用来凝练剑意,修身锻心,已然是很足够的了。
这天竟然反常地开了太阳。
有了桂花糕投喂,顾淼难得精神好了些,眯着眼晒太阳,偶尔和宋楹聊上几句。
打了两套剑法,宋楹已然不觉得炎热,反而神清气爽,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通透的舒畅。
她随手将碎发别到耳后,走到井边打了桶水,捧起一捧拍在脸上。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将衣领洇湿了一小片。
她舒服地叹了口气,直起身来,正对上顾淼那双半阖着的眼睛。
顾淼似是已然看了她许久,见她望过来,微微眯眼,开口道:“真的不去试试么?按你如今的修为,若是上了擂台,拔得头筹应不是难事。”
他语气里尽是惋惜。
宋楹冷声道:“少来,你今日已经偷吃了三块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顾淼:“……”
他叹了口气。
自从毒性越来越浓,他已然尝不出味道了,只有极重的甜,才能勉强让他感觉到一点活着的滋味。
怕是过不了多久,视觉与听觉也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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