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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说到一半自己停下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以前那种硬挤出来的苦涩弧度,也不是那个雷雨夜里被允许拥抱之后的如释重负,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从心底深处慢慢升起来的欢喜。
一个月后,林小满坐上了回帝都的火车。
这一次他没有坐飞机,他说想看看沿途的风景,看看那些他来的时候闭着眼睛不敢看的风景。
火车穿过贵州群山,穿过湖南的丘陵,穿过中原大地上一望无际的麦田,从南到北,从秋天到初冬。
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青山绿水变成平原辽阔,看着梯田变成高楼,看着榕树变成路灯。
到帝都的那天,天气很好,十一月的阳光稀薄而明亮,照在站台的白色地砖上反着光。
他走出出站口,看到陆霆琛站在接站的人群里。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是藏青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没有走上前,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林小满。
林小满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停下。
“走吧。先去看奶奶。”
他们一起去了青龙山公墓。
奶奶的墓碑还是那么小,上面刻着六个字——“林秀兰之墓”。
碑前放着一束新鲜的白菊花,是陆霆琛昨天来放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林小满在碑前跪下,把布袋里那枚顶针拿出来,放在墓碑前面,说奶奶,我回来了。
陆霆琛站在几排墓碑之外,远远地看着,没有上前。
林小满在奶奶墓前跪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麻,他扶着墓碑缓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陆霆琛走过来。
“走吧。回家。”
陆霆琛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五秒钟。
他张了张嘴,想确认那个“家”指的是哪里,但最终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转身和林小满并肩朝停车场走去。
帝都十一月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但两个人都没有缩脖子。
阳光很好,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公墓的青石板路上,肩并着肩。
从那以后,陆霆琛的别墅里感觉又重新有了生机。
陆霆琛每天早上的煎蛋有人吃了,窗台上那杯水不会再从热放到凉,晚上琴房里有人靠在门框上听他弹那首曲子。
他弹完之后还是会说“晚安”,但这一次,有人会回他一句“晚安”。
林小满经常要回石板村——合作社的事离不开他,莫爷爷的身体也需要人照顾。
每次他回去,在村里待一两周,帮杨阿婆收稻子,帮莫爷爷擦药酒,教孩子们写毛笔字。
陆霆琛每次都会陪他回去。
他把分公司的管理交给副总,每个月陪着林小满进山,帮他拎行李,帮他挑水,帮杨阿婆劈柴。
杨阿婆一开始还跟他客气,后来直接使唤上了——“那个谁,帮我把猪草剁了!”“那个谁,去村口小卖部买包盐巴!”
陆霆琛每次都乖乖照做,只是剁猪草的水平和劈柴的姿势依旧笨拙,被杨阿婆嫌弃了无数次。
村里人都说,林小满的这个朋友人真不错。
人长得高高帅帅的,穿的衣服一看就是城里的大牌子,但干起活来从不嫌脏,挑水劈柴都肯干,对杨阿婆也客气。
有一次村长媳妇拉着林小满悄悄问:“小满啊,你那个姓陆的朋友,结婚了没有?我娘家有个侄女,在县城当护士,长得可水灵了——”
林小满笑着摇摇头,说阿婶,他有喜欢的人了。
村长媳妇不死心,又跑去问陆霆琛本人:“陆老板,你成家了没有哇?要是还没对象,我有个远房外甥女在贵阳教书,条件特别好——”
陆霆琛把手里的柴刀放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看了林小满一眼,说多谢阿婶,我心有所属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林小满的。
村长媳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林小满正低头给小虎系鞋带,耳根微微发红。
除夕那天,石板村下了一场小雪。
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了,只在屋顶和树梢上留了一层薄薄的白。
林小满和陆霆琛在杨阿婆家吃了年夜饭,酸汤鱼、腊肉炒蒜薹、糍粑、米酒。
杨阿婆喝了两杯米酒,满脸红光,拉着陆霆琛的手说你以后要常来,你来了小满就开心。
陆霆琛笑着说好,一定常来。
莫爷爷牙口不好,吃不了硬菜,林小满给他单独熬了一碗南瓜粥,坐在门槛上一勺一勺喂他。
陆霆琛坐在旁边,把那一幕画进了素描本里。
吃完年夜饭,两个人沿着石板路走到村口那棵大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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