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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那根头发,不知道,就是舍不得扔,就像他舍不得让裴衍走,舍不得让他上战场,舍不得让他的手指握着刀而不是笔、沾着血而不是葡萄汁。
他什么都舍不得,但他什么都留不住。裴衍还是走了,走之前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他不知道,他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萧珩闭上眼睛,仰起头,后脑抵着墙壁。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很苦很苦的东西,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就那么卡在嗓子眼里,噎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枚月白色的香囊,香囊还在,竹子还是歪歪扭扭的,鹅黄色的丝绦被日光晒得褪了一层色,变得淡淡的,像春天将尽时最后一批油菜花,颜色还在,但已经没有了当初那股不管不顾的、泼辣的、泼天泼地的鲜艳。
“裴小衍,”萧珩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卑微的、几乎是乞求的语气,“你答应过本太子的。”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蝉鸣如沸,一声高过一声,像在替他喊着一个不会有人应、但他还是想喊的名字。
殿下,臣没事
消息传来的时候,萧珩正站在御案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关于粮草调度的折子。
萧万州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七八份文书,北境的、南边的、漕运的、吏部的,摞得像座小山。
父子俩难得这样心平气和地共处一室,没有太傅告状的烦心事,没有选太子妃的催命符,就只是皇帝和太子在议政——虽然议的政不太让人心平气和。
北境的战报是随增援部队的信使一起到的。
信使快马加鞭跑了四天三夜,进殿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萧万州让他起来回话,他没起来,就这么跪着,从怀里掏出一份被汗水和雨水浸得皱巴巴的文书,双手举过头顶。
大太监接过来,呈到御案上。
萧万州展开文书,眉头皱了起来。
萧珩把手里的折子放下,目光落在那份文书上,但他看不到上面的字,只能看到萧万州的表情——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文书边缘慢慢收紧,像在捏一个无形的、正在挣扎的什么东西。
信使还跪在地上,喘匀了气,开始禀报。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战场上才能见到的、那种见过血的人才有的钝重。
他说我军击退了敌军的两次进攻,说敌军人数众多,退了一次又来一次,说增援部队已经到了,正在休整,说两位将军的遗体已经收殓,正在运回京城的路上。
他说了很多,语速很快,像在赶时间,想把脑子里装着的东西全部倒出来,倒干净了就可以去睡觉了。
萧珩听着,面色如常,手指却在袖中慢慢攥紧了。
信使说到裴衍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停顿,没有加重,没有特别关照,因为在他的禀报里,裴衍只是众多参战官员中的一个,和其他人并列在一起,没有什么不同。
“裴大人腰部被刀擦伤,无大碍。左肩中了一箭,幸而箭入不深,已取出来了。”
就这么两句。
夹在一大堆信息中间——粮草消耗了多少、兵力还有多少、哪段城墙需要修补、哪个将领受了轻伤、哪个将领受了重伤、哪个将领只是擦破了皮——裴衍的名字像一片落叶飘在湍急的河水里,上下浮沉了一下,就被后面的浪头盖过去了。
萧珩站在御案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份粮草调度的折子,指节泛白。他没有动,没有问,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甚至没有任何变化,桃花眼还是那样半眯着,嘴角还是那样微微抿着,看起来和平时听政时一模一样——漫不经心的、有点不耐烦的、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其实什么都听进去了的样子。
但他的心跳停了。
不是停了,是漏了一拍,然后连跳了好几拍,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擂鼓,擂得他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了。
腰侧被刀擦伤。无大碍。左肩中了一箭。箭入不深,已取出来了。
这几句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几块被丢进滚筒里的石头,咣当咣当地响,响得他头疼。
他不知道“无大碍”是多大碍,不知道“箭入不深”是多深,不知道“已取出来了”是谁取的,疼不疼。
有没有用麻药,有没有人替他包扎,包扎得仔细不仔细,会不会发炎,会不会化脓,会不会在取箭的时候又伤了别的地方。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裴衍受伤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触碰不到的千里之外,在他只能通过信使的口中、在夹在一大堆信息中间的、轻描淡写的两句话里才能得知的、遥远的、无力的、让人想把手里这份该死的折子摔在地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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