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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楼上已经站满了人。
萧万州站在正中间,穿着皇帝的冕服,玄色的袍子上绣着金色的龙纹,在日光里闪闪发亮。
萧珩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这是规矩,太子不能越过皇帝,但他站得很直,腰背挺得像一把拉满了的弓,目光越过城墙上密密麻麻的人头,落在远方那条灰白色的官道上。
官道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像一条灰白色的蛇蜿蜒在黄土地和天际线之间,静静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热意和远处麦田的清香,把他的高马尾吹得微微扬起。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官道的尽头出现了第一个黑点。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然后是密密麻麻的一长串,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地平线的那一端缓缓地流淌过来。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先是隐隐约约的,像风吹过空谷的回声,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震得城墙上的灰尘都簌簌地往下掉。
大军在城门外列队,旌旗猎猎,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为首的几位将军翻身下马,走到城门楼下,单膝跪地,向皇帝行礼。
萧珩站在萧万州身后,目光越过那些跪着的将军们的头顶,落在那一片穿着铠甲、牵着战马、风尘仆仆的人群里。
他在找人。找那个穿着银灰色铠甲、腰背挺直、站在人群里比别人都高出大半个头的人。
他找到了。
裴衍跪在人群中,和其他将领一起,向皇帝的方向行礼。
他穿着银灰色的铠甲,铠甲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左肩的位置有一块颜色不太一样的补丁——是修补过的痕迹,箭射穿的地方,用新的铁片补上了,但补得不够精细,在日光下泛着和周围不一样的光泽。
他低着头,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他的头发束得很紧,几缕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颈侧,银灰色的铠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和他七年前站在城门楼上一模一样——身量很高,腰背挺直,像一把出鞘的刀。
萧万州说了什么,萧珩没有听。他的目光从裴衍低头行礼的姿势上移开,移到了他的左肩上。
那块补丁像一根刺扎进他的眼睛里,扎得他眼睛发酸,酸得他想伸手去揉,但他忍住了。
他是太子,太子不能在城墙上、在百官面前、在刚刚打了胜仗回来的将士们面前揉眼睛。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的茧子里,掐得掌心里那些已经硬了的皮都在发疼。
他没有松手。
裴衍抬起头。
他是要看向皇帝的方向,向皇帝行礼,听皇帝的嘉奖,说“臣等不负圣恩”之类的话。
但他的目光从地上抬起来的那一刻,越过了萧万州的肩膀,越过了冕旒上垂下来的玉珠,越过了玄色龙袍上金色的龙纹,直直地落在了萧万州身后半步的那个人身上。
萧珩穿着杏黄色的朝服,头发束成高马尾,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面猎猎作响的旗。
他的下巴比两个星期前尖了一些,下颌线更分明了,像有人用刀沿着他的轮廓重新刻了一遍,刻掉了那些柔软的、孩子气的线条,露出了底下更硬的、更像一个男人的骨骼。
但他的桃花眼还是那双桃花眼,亮亮的,像碎了一池的星光,此刻正微微眯着,眉头轻轻拧着,看着裴衍,目光里有心疼,有埋怨,有“你怎么瘦了这么多”的责问,有“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的担忧,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压在心底的、只能在人群的缝隙里偷偷传递的想念。
裴衍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两个星期,十四天。
他走了十四天,萧珩就变了这么多。
不是变了,是长大了——眉宇间那些少年人的稚气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只在萧万州脸上见过的、属于上位者的、沉稳的、笃定的东西。
但那东西还没有完全盖住萧珩本来的样子,他笑起来的时候还是那个嚣张跋扈的太子,他骂人的时候还是那个让人又爱又恨的混世魔王,他吃桂花糕的时候还是会偷偷舔嘴角的碎屑。
只是此刻他没有笑,没有骂人,没有吃桂花糕。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皇帝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裴衍,拧着眉,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忍住什么。
裴衍的目光从萧珩的脸上移到他腰间。
那枚月白色的香囊挂在他腰间,和羊脂白玉佩并排挂在一起,一白一黄,歪歪扭扭的竹子在日光里泛着淡淡的、温润的光泽。
鹅黄色的丝绦换了一根,不是原来的那根了——原来那根被晒得褪了色,这根颜色还新,鲜艳艳的,像春天刚抽出来的柳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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