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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走了。” “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条消息。” 梁嘉低低地应,他走到电梯口,又回头,嵇拂青还站在门口,夕阳把他整个人都拉进了橘红色的光晕里。 手链在他动作间晃出声响,月亮状的装饰物被楼道的灯光照得反光。 喜欢你。 喜欢你,哥。 趁着周末,嵇拂青回了趟家。 梁芝兰刚结束短期出差,勒令他一定要回去陪她几天。这样的情形每隔几个月就要上演一遍,她总是编造一些像样的理由哄骗嵇拂青回去,前两个月用的借口是嵇哲茂去外地考察,家里太空了她住着害怕,归根结底就是梁女士想儿子了。 虽然梁芝兰从来没有说过,但嵇拂青知道她是怕他出事,尽管每周都会尽量抽空过来看他一眼,但说到底还是每天放在眼皮子底下最安全。 他们都不太愿意去谈最黑暗的那半年。 都太苦了。 那段时间嵇拂青闭门不出,完全隔绝了对外的联系,最极端的日子里嵇拂青连续几天没有吃饭,敲门不应,说话不应,那扇门永远紧闭,屋内毫无动静。 屋内黑暗一片,嵇拂青坐在床角,背脊贴着冰凉的墙壁。 他没有开灯。 事实上从那个早晨睁眼只看到一片混沌的灰色起,灯对他而言就失去了所有意义。 窗帘是拉着的,被风吹起时会发出响声,但他依旧区分不出是白天还是黑夜。 他的眼睛还在,只是不再工作了。 无数个日夜,嵇拂青总是反反复复地体会这个事实。 有人在敲门。 从他关闭那扇门起,敲门声总是时不时响起来,偶尔是梁芝兰,偶尔是嵇哲茂,他听得见,只是没有力气回复,也没有勇气打开这扇门。 嵇哲茂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儿子,出来吃点东西吧,妈妈做了你爱吃的。” 嵇拂青沉默着,门外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安静了,他听见嵇哲茂离开的脚步声。 过了很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个小时,嵇拂青没有概念了。 门外传来另外一种声音——很轻,带着压抑的呜咽。 是梁芝兰。 他认出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梁芝兰哭。 她坐在门外,背靠着那扇他从里锁住的门。他听见了她努力压住喉咙里的哽咽,但她失败了。 那些哭泣声还是从指缝里泄出来,她的声音很沙哑,音量很低,几乎听不清楚,只能勉强辨认出“对不起”。 梁芝兰是歌唱家,老天赐给她一个好嗓子,此刻那副好嗓音却和指尖划过黑板时一样刺耳,她在为自己的儿子哭泣。 “是我不好。”母亲的声音在抖,“你外公的姐姐年纪轻轻就看不见了。我没想到我以为隔了这么远不会有事。是妈妈不好,是妈妈” 她的哭声突然扬起来,又猛地压下去,变成一种更令人心碎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她停了一会儿,想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很快又说:“对不起,对不起。” 嵇拂青动了。 他还不能完全适应黑暗,下床的时候险些崴了脚,好在他迅速扶住了墙壁。他顺着墙壁走,他记得墙纸的花纹,记得窗帘的颜色,记得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的模样,记得光是什么。 但也只能记得了。 咔哒声后,嵇拂青拉开门。 “妈,别哭。”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很难听,嵇拂青又闭上了嘴巴。 温暖的臂弯拥住了他,嵇拂青能感受到她终于释放的哭声和抖得厉害的身体。 嵇拂青的世界仍然上着锁,但这片世界被撕开了一个小角,有更浓厚的东西挤了进来,从母亲温暖的怀抱里,从她滚烫的泪里。 他轻轻地说:“妈,我饿了。” “回来啦?饿了吗?妈妈今晚给你展露一手,刚跟同事学的新菜哦!” 开门声一响,梁芝兰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语气里透着隐隐的兴奋。 嵇拂青笑了一声:“好。” 家里原本是请了家政的,但梁芝兰觉得照顾嵇拂青还是得亲自上手才放心,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学会了做家务,生活也变得从逛街、旅游变成了彻彻底底地围着嵇拂青转。 担心他冷,担心他饿,担心他难受。 这也是嵇拂青想搬出去的主要原因,他不希望自己成为所谓的累赘,也不希望他的妈妈变成这样。 没了嵇拂青要照顾,梁芝兰却爱上了做饭,经常研究一些新菜式。 吃过饭,嵇拂青就回了房间。 梁嘉的视频请求发过来的时候,嵇拂青刚刚洗完澡,发尾还沾着水汽。 嵇拂青快速擦了下头发,摸索着找到被扔在床上的手机。 “哥!”对面传来年轻人朝气蓬勃的声音,“你猜我今天去了哪里?” 嵇拂青说:“游乐园。” 梁嘉瞪大了眼睛:“哥你怎么知道?” 嵇拂青弯起嘴角,他看不见画面里那张永远灿烂的脸,但有耳边的声音已经足够了:“你昨天和我说过。” 梁嘉一天到晚发的消息很多,多到本人都会忘记,此刻尴尬地挠了下脸颊,轻咳两声:“咳咳,当我没问!” “今天周末,好多人去游乐园啊,本来不想去的,被梁淮用五十块钱收买了!”梁嘉的声音又重新扬起来,“他胆子小还非要去坐过山车,我陪他排了四十分钟的队,结果他上去就怂了,全程闭着眼抓我的手,我的手都被他抓痛了,下去的时候他的腿都是软的哈哈哈哈哈哈” 嵇拂青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 他很喜欢听梁嘉说这些琐碎的日常,这些他无法亲眼看见的画面,在对方生动的叙述里都变得鲜活起来,仿佛他真的切身陪伴左右一般。 “后面我就拖着他去坐海盗船,还挑的最顶上,吓得他快哭了哈哈哈哈!”梁嘉笑了一阵,声音忽然又低下来,“哥,你今天背景不太一样诶,出去玩了吗?” 嵇拂青轻轻摇头:“没有,回我爸妈这边了,我妈出差回来,想让我陪她几天。” 梁嘉回想起那天在嵇拂青家里碰见的女士,立刻说:“哦哦,那挺好的。对了,我今天回来的时候买了点桂花糕,下次见面带给哥尝尝!” 嵇拂青轻笑一声:“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梁嘉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大脑宕机了片刻,结结巴巴地说:“哥哥想什么时候见,都、都可以啊!” 什么时候见都可以吗? 嵇拂青承认,他的确是一个贪心的人,他希望现在立刻就能见到梁嘉。 “哥,我今天好开心啊。”梁嘉嘿嘿笑了两声,絮絮叨叨地开始说,“今天天气超级好,我拍了超级超级多的照片” 他顿了一下:“还有” “还有什么?” “跟你聊天,特别开心!” 嵇拂青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窗帘被风吹得晃了又晃,屋外屋内都安静得过分,嵇拂青只能听见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声。 “我也开心。”嵇拂青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比平时更轻一点,“因为你开心。” 对面忽然安静了。 几秒后梁嘉才开口,声音有点慌:“哥你、你别突然说这种话啊” 这下即便是冰袋也没办法让他的脸蛋和耳朵降温了。 嵇拂青没办法看见他的表情,误会是自己的话越过了朋友该有的边界,他垂下眼睫:“抱歉。” “不是!”梁嘉有点急,“我的意思是我、我” 他“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嵇拂青倒是很有耐心:“什么?” 梁嘉忽然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豁出去的勇气:“哥,我喜欢你!” “我切了点水果——” 门突然被打开了,梁芝兰端着盘子走进来,声音刚巧和梁嘉的撞在一起。 她愣了几秒,屋内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很快,梁芝兰把水果盘放在床头柜上,凑到屏幕面前跟对面呆若木鸡的梁嘉打了声招呼,做完一切又笑了两声,乐呵呵地走了,还贴心地把门给带上了。 嵇拂青扶额,轻轻叹了口气。 梁嘉羞愤欲死,脸蛋快和红苹果一样了,但话已经说出口了,也没有收回的道理。 他轻咳一声,声音小了一些:“哥,我、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是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我知道,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年纪小不靠谱,或者把我当弟弟,但是我是认真的,真的特别——” 嵇拂青说:“梁嘉。” 这次他很清晰地听见了梁嘉对他说喜欢。 梁嘉喜欢他。 这场告白就像一份珍贵的礼物,砸得他头晕目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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