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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动是困惑,林启元则是明确的反对。
“厂长,范司令?”雷动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弟兄们好不容易才从泥腿子成了兵,有了精气神,觉得自己是新时代的军人。这要是跟袍哥搅和在一起,拜码头,递帖子……那咱们跟过去那些收保护费的旧军阀有啥子区别?弟兄们的腰杆会弯的!”
林启元镜片后的目光则更为凝重,他扶了扶眼镜,语气中带着一丝学者的执拗:“刘主任,我从德国回来,是想建真正的现代化工业,是想建立一个有规矩、有品牌、受人尊敬的商业体系!范绍增代表的是什么?是江湖,是人情,是毫无契约精神的旧世界!我们把代表着未来的技术,捆绑在即将被时代淘汰的旧势力身上,这是饮鸩止渴!今天他能为利而来,明天就能为更大的利出卖我们!这是在拿‘曙光’的未来做赌注!”
刘睿收回手,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工地上那些因有了生计而干劲十足的民夫。
“父亲曾跟我提过,早年他和范绍增共事,席间不止一次说此人‘极讲义气,又最懂变通’。”刘睿的声音很平,“谁真把他当‘哈儿’,谁才是真正的哈儿。”他转过身,没有长篇大论,而是看着林启元,只问了一句:“林教授,你的‘曙光‘品牌,怎么运进重庆?”
“当然是走长江水路,在朝天门码头卸货。”林启元下意识答道。
“好。”刘睿点点头,又转向雷动,“雷动,如果我们的货船在码头,被上万个‘不小心’的搬运工围住,卸不了船,你派一个营去,是开枪,还是不开枪?”
雷动脸色一变,瞬间明白了症结所在。
刘睿的目光扫过二人,锐利得像手术刀:“林教授,你的‘规矩’,在朝天门,敌不过人家上万兄弟的‘不规矩’。雷动,你的枪,在码头,解决不了一万个手无寸铁却能让我们破产的穷哈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范绍增,就是朝天门最大的‘规矩’!他一句话,能让我们的货沉江;同样,他一句话,也能让我们的货,铺满整个四川!”
“与其被他层层抽水,不如直接请他上船入股。”
刘睿的每一个字都敲在雷动和林启元的心上。
“我们要的,就是他这‘不上编制却能镇住场子’的实力!”
三天后。
一艘挂着川军总司令部旗号的小火轮,逆流而上,停靠在了重庆朝天门码头。
刘睿只带了雷动和两名卫兵,提着两个不起眼的黑色皮箱,走下了舷梯。
他没有去总司令部,而是直接上了一辆早就等候在此的黑色福特轿车。
“去范庄。”
轿车穿过繁华又混乱的重庆市区,最终在一座戒备森严的宏伟庄园门前缓缓停下。门前光是站岗的黑衣汉子就有四个,个个太阳穴高鼓,腰间鼓囊,一看就是手上沾过血的角色。
一名汉子上前,敲了敲车窗,眼神像鹰一样扫过车内。
雷动本能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肌肉紧绷。
刘睿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放松,随即从容地摇下车窗,递出名帖,平静地说道:“丰都刘睿,前来拜访。”
那汉子接过名帖,却没有立刻放行,而是对着后面打了个手势。另一人上前,用一面小镜子探到车底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对着第一个汉子点了点头。
汉子这才脸上露出一丝僵硬的笑意,躬身道:“原来是刘二少爷,怠慢了。司令在会客厅等您,车子请停在外面,步行入内。”
刘睿从容下车,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看似随意站立,实则将所有进出角度都隐隐封死的黑衣汉子。他心中了然:看来,范司令的“规矩”,是从这庄园大门就开始立的。他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只是在欣赏庭院风景,坦然迈步走入宅院。 范庄的会客厅,奢华中透着一股江湖豪气。地上铺着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名人字画,但角落里却摆着擦得锃亮的刀架,上面横着几把寒光闪闪的缅刀。
一个穿着宽松宝蓝色绸缎长衫的胖大身影,正斜倚在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他约莫四十来岁,面相憨厚,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把玩着一根通体翠绿的翡翠烟嘴,正是川中大名鼎鼎的“范哈儿”——范绍增。
看到刘睿进来,他立刻笑呵呵地站起身,拱手道:“哎呀呀,是世哲贤侄来了!快坐,快坐!你可是稀客,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去码头接你!”
他表现得热情无比,仿佛真是见到老友子侄的长辈,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掂量和审视。
刘睿微微躬身,不卑不亢:“范司令客气了,晚辈冒昧来访,还望海涵。”
“哪里的话!”范绍增一摆手,亲自给刘睿倒了一杯茶,又丢给雷动一根雪茄,“你父亲跟我是老兄弟了,他的儿子就是我的子侄!来来来,尝尝这大红袍,武夷山新到的货!”
他东拉西扯,从茶叶聊到天气,从重庆的趣闻聊到川军的旧事,每一句闲话都像是随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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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绍增蒲扇般的大手一挥,亲自给刘睿续上茶,身子往后一靠,发出“哎哟”一声舒服的呻吟,这才笑嘻嘻地开口:“我说世侄哇,你龟儿在丰都那个穷乡僻壤,搞得是风生水起哟!又是那个叫啥子‘铁牛’的玩意儿满地跑,又是收了几万个叫花子,硬是把个鬼城整得比我这范庄还干净!老子听了都觉得玄乎!”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既是夸奖,也是试探。一来试探刘睿的财政状况,二来试探他与刘湘的关系。
雷动听得心头一紧,这不就是在问他们是不是穷得快揭不开锅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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