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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那双眼睛平静没有半点波澜。 “说话啊!一百万!”谢时也提高了声音,“你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钱!你知不知道一百万是什么概念?” 望山还是不说话。 “你他妈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谢时也急了,“一百万!够你买一百间这样的破房子!够你吃一辈子!” “寄不出去。” 望山终于开口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什么?” “信。寄不出去。” “为什么?” 望山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动了动又闭上,最后他只说了:“村长会看。” 谢时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有从村里寄出去的信,都要经过村长的手。村长跟赵老六是穿一条裤子的,看到他的信,不但不会寄出去,还会把他藏身的地方暴露。 可谢时也不信这个邪。 “那你去镇上寄呢?不通过村里?” “镇上太远。”望山说,“要走一天。” “那你就走一天!” 望山摇头。 “为什么?!” “你一个人在这。”望山说,“赵老六会找到你。” 谢时也张了张嘴,想说你他妈是我什么人,我用不着你管。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知道望山说得对。 赵老六现在肯定在到处找他,这个地方不大挨家挨户搜也用不了几天。 如果望山去了镇上,赵老六找到这里来,他连跑都跑不掉。 “那去派出所呢?报警?”谢时也又问。 “一样的。”望山说,“派出所的人,村长认识。报了警,人就来了。抓的不是赵老六,是你。” 谢时也闭上眼睛,肩膀塌下来。 他不傻。 他知道这些贩子和买家能在这种深山老林里横行这么多年,肯定有他们的门路。 报警不一定有用,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他以前从来不相信这些。 他活在一个开放文明和绝对法制的世界里,觉得报警是解决一切问题的万能钥匙。 可在这里,在这个连手机信号都没有的深山里,法律变得模糊又遥远看不清楚也摸不着。 “那怎么办?”谢时也喃喃道,“我就一辈子被锁在这里?” 望山看着他空洞的样子,似乎想说什么安慰他。 但最终他只是转身走回灶台边重新蹲下来,拿起那根搓了一半的草绳。 谢时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被拐卖到这里,被一个穷得揭不开锅的孤儿救了,然后两个人缩在这间破房子里,像两只过街老鼠一样东躲西藏。 他们没有任何人可以求助,没有任何办法可以离开这里。 他以前拥有的那些钱、权势、人脉,在这里一文不值。 他发现自己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人。 而望山这个穷小子,反而对这片山林了如指掌。 他知道哪里能找到吃的,哪条路不会被发现,什么时候该躲起来,什么时候可以出门。 这种认知让谢时也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所有引以为傲的东西都被剥离了,只剩下一个毫无用处的肉身。 他甚至没有望山强壮,没有望山能干。 他连一只鸡都杀不了,连一顿饭都做不出来。 他只能靠别人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把锤子,狠狠打碎他的高傲。 接下来的几天,谢时也开始变了。 他不再那么大声地骂人,也不再动不动就发脾气。 他变得安静了,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就缩在被子里,盯着墙上的日历发呆。 望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有一天晚上,他多带了一条鱼回来。 那鱼巴掌大小,烤得黑不溜秋的,他把鱼放在谢时也床边然后退到灶台那边,开始喝他那碗永远只有几片菜叶子的汤。 谢时也盯着那条鱼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鱼掰成两半,一半放在床边不动,另一半扔向了望山的方向。 鱼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灰。 望山看了看地上的鱼,又看了看谢时也。 “我不吃。”望山说。 “你不吃我就扔出去。”谢时也冷冷道,“喂狗也不便宜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故意用很恶毒的语气,因为他发现只有这样,望山才会多看他一眼。如果他好声好气说话,望山反而当没听见。 望山果然多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走过去把地上的半条鱼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慢慢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仔细,连鱼刺都嚼碎了咽下去,不浪费一点点。 谢时也别过头,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点发酸。 他想,这个人一辈子都没吃过几顿饱饭吧。 可他还把多的那份留给自己。他就像山里的石头习惯了风吹雨打,习惯了被人踩在脚下。逆来顺受到了骨子里,连反抗都不会。 “你为什么不跑?”谢时也忽然问。 望山抬起头看他。 “你在这里活得跟狗一样,”谢时也说,“为什么不跑?跑出这座山,去外面。外面随便找个工地搬砖都比这里强。你又不是赵老六那种瘸腿的老东西,你有手有脚,为什么要烂在这里?” 望山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没有身份证。”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谢时也差点听不见。 “什么?” “没有身份证。”望山又说了一遍,“出不去。买不了车票。找不到活。” 谢时也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他的世界里,身份证是理所当然存在的东西。 他从出生就有身份证号,办什么事都只需要报一下号码,自然有人替他跑腿。 可对于望山来说,这张小小的卡片就是他跟这个世界之间的一道高墙。 他没有身份,没有户口,没有名字。法律意义上,他根本不存在。 “你不是叫望山吗?”谢时也说。 “自己起的。”望山说,“没登记过。” 谢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要说“我给你办一张”?可他自己都出不去。 他忽然明白望山为什么愿意冒着得罪赵老六的危险收留他。也许不是因为善良是圣母,而是因为他们都被困住了。 谢时也被铁链锁住了脚踝,望山被命运锁住了整个人生。 “你存钱就是想办身份证?”谢时也问。 望山点点头。 “存了多少?” 望山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堆劈柴的地方。 他蹲下来,从最下面那根木头底下掏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很旧,是好几块碎布拼起来的,针脚歪歪扭扭显然是他自己缝的。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钱。 谢时也伸头看了一眼,全是零钱,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最大的面额是二十。 皱皱巴巴的,有些还用胶带粘着。 最下面压着几张整整齐齐的五十块,显然是最近才攒的。 “多少?” “不知道。”望山说,“没数过。” “你没数过?” “我不会数钱,认识的字不多。只会数到一百。” 谢时也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谁会教一个山里的孤儿认字?没有人。他能学会几个字,多半是去镇上卖山货的时候,从路边的招牌、墙上的标语上一笔一画硬记下来的。 “拿来我数。”谢时也伸出手。 望山犹豫了一下,把钱递过来。他的手指碰到谢时也的手心,凉凉的,全是茧子。 谢时也低下头数钱,他手指修长皮肤白净,动作优雅。 他以前数过很多次钱,在牌桌上,在合同上,在酒桌上。那些时候他漫不经心,好像钱只是数字,多一个零少一个零无所谓。 可这一次不一样,他数得很仔细,每一张都抚平折角把卷边压平。 这些皱巴巴的零钱,是望山不知道攒了多少年的全部家当。 “五百六十三块。”他说。 望山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五百六十三,办身份证可能够了,但这是他存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全部积蓄。 “不够。”望山低声说,“办身份证要路费,要吃饭。还要找人帮忙。他们说……像我这样的,不好办。要花很多钱。” “谁说的?” “村长。” 谢时也冷笑一声:“他骗你的。办身份证不要钱。你是中国公民,你本来就该有身份证。” 望山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困惑,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你是不是傻?”谢时也忽然就火了,他把钱往床上一摔,“他骗你钱呢!你还真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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