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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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7章 邻居家的鬼（第1页）

阿诚在单位就是那种谁喊都应的老好人。打印机卡纸了找他、饮水机没水了也喊他，他从来不烦，放下手里的活儿就过去。那天早上他出门上班，走到单元门口正撞见对门男邻居提个行李箱往外走，男人脸色灰白，眼底下两团乌青，领口皱巴巴的，像是整夜没睡。阿诚问出差啊，男人点点头说半个月。阿诚随口又问了句最近怎么没见着王阿姨。他以前常碰见那老太太下楼买菜，见面就塞给他一盒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包得齐齐整整，说阿诚一个人住没人管饭，多吃点。男人脸上抽了一下，说我妈查出来肺癌晚期，在家养着。阿诚心里一沉，在医院都养不住的病，在家养着就是等日子了。他没再多问，打了声招呼匆匆走了。

男人出差的第三天夜里，阿诚开门扔垃圾，正撞上对门的女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的，瘦高个，低头玩手机，头染成棕黄色。女人一只手搭在年轻男的背上，正往屋里推，看见阿诚手缩回来还往回掖了一下，笑着说这是我弟，带他来城里玩几天。阿诚嘴上应着哦哦那挺好的，心里压根不信。那男的浑身透着一股不耐烦劲儿，脚上的鞋都没换就往里走，连个眼神都没给阿诚。后面半个月里阿诚又碰见那男的两三回，两个人进出门都是贴着走，说笑声压得很低，在楼道里嗡嗡地飘。

过了大概两个月，周末早上阿诚约了朋友打麻将，一开门就听见哀乐闷闷地从对门传出来，唢呐和锣声像压在棉花底下，又远又沉。他刚站住脚，男邻居正好拉开门走出来，眼眶红着，说妈昨天夜里走的。阿诚跟着进去磕个头。客厅布置成灵堂了，白布白烛，正中架着王阿姨的遗照，黑框里头老太太抿嘴笑着，脸上肉还饱满，比生前看起面色还好一点。阿诚走到前面跪下，低头正要俯身磕下去，余光扫过相框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住了——照片上老太太的五官正在往外渗血，从眼睛、鼻孔、嘴角里一股一股地涌出来，暗红色的淌过相框玻璃往下流，滴在底下铺的白布上洇成一片。他猛地往后一仰坐在地上，啊地喊了一声。男人慌忙跑过来扶他问怎么了，他喘着气再扭头去看那张遗像，干干净净的，老太太安安静静笑着，什么也没有。

他没敢多待，出了门的时候顺嘴说了一句要是忙不过来我可以搭把手，王阿姨生前对我那么好。男邻居道了谢，关了门。

几天后阿诚加班到晚上十一点多才往回走。上楼梯的时候楼道里凉得不正常，像从楼顶往下灌风，他后脖颈的汗毛立了一下，缩了缩脖子。进门洗了个热水澡钻进被窝，裹得严严实实的，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半夜渴醒，口干舌燥的，摸黑开卧室门往客厅走，刚走到客厅门口就听见沙那边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以为是老鼠，伸手按了客厅灯的开关，啪地亮了——王阿姨坐在沙上，背对着他，两只枯瘦的手正撕他昨天买的那袋土司面包，扯一块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动，嘴角掉着碎渣。她慢慢转过头来，眼眶里两团白花花的，没有黑眼珠，嘴唇干裂，头散在脸两侧。

阿诚没敢在客厅多站一秒，退后两步把卧室门拉上，三步跨回床上掀开被子整个人钻进去，连脑袋都蒙严了。他能听见自己心跳在密不透风的被子底下咚咚地响。不知过了多久，卧室门无声地开了。床垫在他脚边的位置往下沉了一点，然后一个声音从被子外头响起来，隔着一层棉布，闷闷的，沙哑得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一样。她说我好惨啊，儿媳妇不给我饭吃，嫌我脏，我生病了她也不带我去看，我儿子不在家她就把我关在屋里不让我出来，我喊也没人听见。她越说声音越抖，像哭又像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阿诚在被子里闷着嗓子说你找我干嘛呀。她说你那天答应帮忙的。静了一瞬，她声音忽然拔高了，说我家门槛上挂着镜子，八卦镜，挡住我进不去了，你得帮我把那面镜子拿走。

阿诚咬着牙坐起来掀开被子，王阿姨的脸离他不到一巴掌远，白花花的两个眼眶直直对着他，嘴唇干瘪得贴在牙床上，嘴角塌下去，整个面孔像一张绷紧了很久终于松开的旧皮。她说就那面镜子，挂在卧室门框上头，你拿去就行。说完她身子慢慢往后退，后背一点点嵌进墙壁里，最后只剩一张灰白的脸浮在墙面上，像墙上渗出来的一摊水渍，慢慢淡下去直到彻底消失。

第二天一大早阿诚敲开对门。男邻居开的门，头乱着，眼睛还是红红的。阿诚说家里马桶堵了借你们家卫生间用一下。男人侧身让他进去。阿诚往卫生间走的时候眼睛扫了一圈客厅，灵堂还在，王阿姨的遗照摆在香炉后面，他撇开眼神没再多看。卫生间的水龙头一拧开了他就让水哗哗淌着，自己走出来，假装找东西的样子在客厅里晃了一圈，最后视线停在主卧门框上方——一面铜色八卦镜挂在正中，巴掌大小，镜面朝着门口，四周铸着繁复的纹路。他侧身挡了一下男人的视线，伸手摘下来塞进外套内侧口袋里，拉链一拉到底。然后他回到卫生间冲了手，拧了水龙头，出来道了声谢就走了。

阿诚后来搬来跟我在一块住了将近一个月才敢回去。我也没追问太多，只是看他偶尔半夜会醒，起来倒杯水坐在客厅里开着灯会儿呆再回去睡。他搬走以后我在小区里碰见过那个男邻居一回，瘦得颧骨都支棱出来了，胡子拉碴的，人也蔫了，走路慢慢悠悠像背着一口锅在底下顶着。后来听别的邻居说那女人后来疯了，整天在家对着空气喊，说自己虐待婆婆、说自己在外面乱搞、说老太太夜里来过她房间，一连喊了好几天，街坊邻居都听见了。最后被人送去了精神病院。男人跟她离了婚，把房子卖了，搬走了。

阿诚从来没跟我说过他偷走那面镜子以后具体生了什么。我没问，他也没提。只是我后来有次去他那里借住，半夜起来倒水的时候看见他鞋柜最上层放着一块裹着红布的东西，掌心大小，红布边角露出一线暗黄色的铜边。他从来不看那个方向，每次换鞋都背对着鞋柜，像那地方什么也没有。我后来再没去过他那里，也再没见过那块红布包是还在还是扔了。他结婚以后换了房子，搬去了城南，偶尔约着吃饭的时候他还是那样，谁喊都到，谁让帮忙都伸手，跟从前没两样。只是有一回他站起来去卫生间的时候，外套下摆往上带了一下，后腰露出一条浅褐色的旧疤，斜着的，像是被什么薄薄的东西勒久了留下的印子。他没解释过那个印子是哪来的，我也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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