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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脸深深地几乎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力道,埋进他的颈窝。温热的液体,迅速濡湿了他颈侧的皮肤,她整个人在他怀里缩成一团。 “没事了,月月,没事了。”他抱着她,快步走出开水间,声音贴着她的耳朵,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像是在念一句抵御一切邪祟的咒语。 “哥哥在这里,哥哥一直陪着你。” 沈渡洲抱着她走回病房。 回到病房月月不抖了,但沈渡洲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到像是要和他的心撞在一起。 夜里,月月尝试了结自己。 凌晨两点多,沈渡洲上完厕所回来,推开病房门,月月躺在床上,被子拉得高高的,严严实实地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平静的仿佛已然熟睡的小脸。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的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一切都正常得让人心慌。 沈渡洲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看了她一会儿,伸出手,想替她将被角再掖一掖。指尖触到被沿,顿了顿,然后,轻轻地掀开了一角。 那只手,攥着那根透明的输液管,管子被她从留置针的接口处整个拔掉了,接头的塑料卡扣歪在一边,敞着口。她的手背上还贴着固定留置针的透明敷料,针头还埋在青色的血管里,在月光下闪着一点金属的寒光。而那个敞开的接头处,有一小段血迹正在往外渗,顺着针管边缘慢慢洇出来,她拔开接头的时候,血还没有来得及凝固。 沈渡洲的瞳孔缩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段被拔掉的管子,敞着口,内壁有一层很薄的水雾。一小段空气柱,正顺着那段敞口的软管往里走,她的胸口每起伏一次,那根透明的管子里就多一小段空气,像一条细弱的蠕虫一样,一节一节地往里钻。 空气栓塞,护士曾面无表情地交代过,“会要命的,一瞬间的事,救都来不及。” 沈渡洲一把攥住那根管子,手指死死捏住管壁,把那截正在往里钻的空气柱截断了。他立马按响了床头铃,手指按下去时,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铃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尖锐地响起,划破了夜的沉滞。 月月始终没有动。她睁着眼静静地看着天花板,她的脸从苍白涨成了潮红,嘴唇开始发紫。她睁开眼睛,看着沈渡洲,嘴张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没有任何声音。 值班护士很快跑进来。检查,固定,调整滴速。一系列动作冷静又迅速。 金属轮子在塑胶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月月在咳嗽间隙中喘着气,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啸音,她的意识正在模糊。她的眼睛还看着沈渡洲。月月任由摆布,像个精致却没有灵魂的玩偶。 护士把沈渡洲请到了走廊里,他在墙角蹲下来,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从病房里传出来,从急促变成一阵长长的、持续的尖叫,然后被拉上的布帘遮住了。 顾承衍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他刚在楼下车上打了个电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沈渡洲发来的两个字——“快来”。 顾承衍走到沈渡洲跟前,陪他蹲下来,伸出手,揽住他的背,用一个稳固的力道,将那个蜷缩成一团的人,整个拉向自己,一只手放在沈渡洲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短硬的发茬,他收紧了手臂,想要将这个濒临破碎的灵魂,紧紧拥进自己怀里。 走廊那头,护士推着药车再次经过,轮子咕噜咕噜,来了又去,像潮水一样。月月病房里,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透过半开的门传出来,慢得让人心慌,像一个疲惫至极的钟。 “我在。”顾承衍说。 不知道过了多久。护士推开门,说病人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了。沈渡洲从顾承衍肩上抬起头,站起来,他没有管,推门走进病房。护士离开了,病房又重新沉入寂静。 沈渡洲在床边坐下,握住月月的手。她的手软软地躺在他掌心里,没有一点力气。他的手同样冰凉,两个人靠这点微薄的接触,却谁也暖不了谁。 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她冰凉的手背上,闭了眼,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出来。 月月的睫毛,又颤了一下,然后又缓缓地闭上了。 心电监护仪上,绿色的光点规律地跳跃着,窗外,月亮终于完全从云层后挪了出来,冷冷地俯瞰着人间。 门,被轻轻地推开了,沈渡洲没有动。 那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他感觉到了一道目光,沉甸甸的,落在他的背上。接着,一只宽厚的手掌,轻轻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过了一会儿,那手掌移开了。脚步声绕到病床的另一边。椅子被轻轻拉开,有人坐了下来。 天亮的时候,护士推着药车进来时,轮子的咕噜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月月醒了。眼睛睁着。 沈渡洲给她喂粥,他舀起一勺,凑到唇边吹了吹,热气便散开一些,勺子送到月月嘴边,月月张开了嘴,像一个设定精密的玩偶,没有表情也没有任何情感。 沈渡洲喂了小半碗,停下来。粥凉了,月月也适时地闭上了嘴,闭上了眼。碗里,还剩下半碗凉透的粥。 顾承衍去楼下便利店买了包子和豆浆,回来的时候沈渡洲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碗,碗底朝天,凉的粥从碗壁上慢慢往下淌,滴在他的手指上。 他把碗从沈渡洲手里拿下来,放在桌上,把豆浆递过去。沈渡洲接过来,没有喝,握在手里,豆浆的热气从杯盖的缝隙里冒出来。 吃完那顿食不知味的早饭,顾承衍走到走廊,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看着月月。她侧躺着,蜷缩得像母亲子宫里的婴儿,膝盖紧紧抵着胸口,窗帘拉了一半,另一半垂下来,阳光从没拉严实的缝隙里挤进来,她的脸,却沐浴在那线光亮中,苍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血管。 她又再次盯着墙角,一定也不东。 沈渡洲从护士站回来,手里拿着月月那本摔坏的速写本。速写本的封面从正中裂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那张笑容灿烂的向日葵,被生生撕成了两半,还勉强黏在纸上,花瓣却萎靡地耷拉着。 他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按在那道裂口上,不停地试图将它抚平。但是裂了就是裂了,有些伤口,粘得再牢疤痕永远都在。 “我用胶带粘一下,应该还能用。”手指从裂缝上轻轻划过,指甲刮过纸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玻璃,落在月月静止的背影上。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火灾之后她什么都不说。我以为她只是吓到了,以为不说话就是最坏的结果。她醒来就盯着墙角,我以为她是看火看多了。我从来没想过,她是看到了什么人。”他的手指停在胶带翘起的边缘,指腹上沾了一小块没半透明的残胶,黏黏的,他搓了两下,那胶反而更顽固地粘在了皮肤纹路里。 顾承衍将目光从月月身上收回,落在沈渡洲的侧脸。晨光斜射进来,照亮他的侧脸,他的嘴唇干裂起皮,渗出细小的血丝,但他没有去舔,仿佛感觉不到那份不适。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棵在荒漠里伫立了太久、被风沙磨砺得只剩下嶙峋骨架的胡杨树。 “那个人,你以前见过吗。”顾承衍问。 沈渡洲摇头。“没见过。从来没有。”他回答得很快,很肯定, “从监控的举动来看,他好像认识月月。”顾承衍的声音又低下去几分 沈渡洲没有说话,他把速写本抱在怀里,两只手交叠在封面上,盖住了那道裂口。 “月月的反应也不像陌生人,能让月月有这么强烈的反应的也只有那件事了。” 沈渡洲的肩膀几不可察觉的颤动了一下,但却没能逃过顾承衍的眼睛。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晨光将在沈渡洲眼底浓重的青黑、紧抿的唇角印的一清二楚。 “除非,”沈渡洲终于开口,声音像是砂纸摩擦过粗粝的水泥地,终于说出了那个两人心照不宣、却谁也不愿率先触碰的答案 “除非月月,在火灾现场,就见过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承衍几乎同时,低声重复了这句话。 “他还会再来。”顾承衍说。 沈渡洲的手指在速写本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按着那道裂口,按了很久,久到指腹被粗糙的纸板边缘磨得发红 病房里的月月,忽然将头从墙角的方向,转了过来。 她的脸,朝着门口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层玻璃落在了门外两个男人的身上。那一眼,极短,顾承衍几乎要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但下一秒,月月的脸又转了回去。 那天晚上,顾承衍留了下来。 医院只提供一张陪护床,铁架的床,铺着薄薄一层垫子,躺上去能清晰地数出下面有多少根支撑的横杠。 沈渡洲让他睡,顾承衍没接话,只是动手将床挪得离月月的病床更近了些。最终,两个人挤在了那张窄小的床上。沈渡洲靠着冰凉的墙壁,顾承衍靠着随时可能散架的床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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