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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月坐在沙发上,把速写本合上,抱在怀里。 她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客厅的角落,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盯着看了片刻,才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抱在怀里的速写本,那一页的角落里,那个没有脸的人旁边,又多了一行小字,她刚刚写上去,字迹很乱。 “他又来了。 今天是每月例行给月月检查的日子。 医院走廊的灯管坏了,每隔几秒闪一下,白光沈渡洲打在脸上。 沈渡洲坐在诊室门口的长椅上,膝盖上放着月月的病历本,封面早就被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卷起来,像一朵枯萎的花。 月月坐在他旁边,她没有画画,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呆坐着。 门开了,医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几张检查单。 “沈先生,你妹妹的情况,我们这边能做的已经做了。”沈渡洲站起来,接过检查单。 “她的病有加重的趋势,最近是不是更沉默了?晚上的噩梦更频繁了?” 沈渡洲点了一下头。 “我们这边的设备和专家资源有限,我建议你带她去市儿童医院挂个专家号,那边有针对儿童心理方向的专家,对选择性缄默症也有专门的研究,我现在怀疑有可能她不是选择性缄默症,得抓紧时间,我现在怕她的缄默行为可能是精神分裂症的早期表现,不过还是需要长期观察和专业鉴别。” 沈渡洲看着手里的检查单,上面的字他看不太懂,但数字他看得懂,那些数值旁边都标着箭头,有的朝上,有的朝下,没有几个是正常的。 “专家号大概多少钱?”他问。 医生看了他一眼,大概在斟酌用词。“挂号费加上初诊评估,大概两千左右,后续的治疗……”他没有说完。 沈渡洲也没有追问,他把检查单折好,塞进病历本里,说了一声谢谢,转过身,月月已经站起来了,两只手抱着速写本,看着他。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但太阳把月月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小小的,像一棵还没长大的小树。 沈渡洲推着轮椅,轮子碾过医院门口的盲道,发出有节奏的响声。 月月在纸上写:“哥哥,他说什么?” 沈渡洲低头看了一眼,说:“他说你会好的。” 月月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在纸上写:“你骗人。” 沈渡洲没有回答,他推着轮椅继续走。 走到家门口,沈渡洲停下来,蹲在轮椅前面,和月月平视。 月月的眼睛像刚下过雨的叶子,湿漉漉的看着他。 她看着沈渡洲,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沈渡洲看懂了那个口型。 “哥”。 他把手伸过去,在月月手心里写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怕她不明白,又怕她漏掉任何一个笔画。 “月月,哥哥去买点菜,你乖乖在家等我。” 月月捏住他的手指,她在纸上写:“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月月又写,写完把纸条举起来:“那你要快点。” 沈渡洲把她从轮椅上抱起来,开门进去,把她放在沙发上,从卧室拿了那条浅蓝色的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把铅笔放在她手边。 托付好一切,他才站起来,走到门口,走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传来铅笔掉在地上的声音,很轻,像一根针落在棉花上。 他没有回头。 走到楼下,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月趴在窗台上,脸贴着玻璃,夏天的玻璃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她呼出的气在玻璃上留不下一丝痕迹,玻璃留下一小片模糊的湿痕,很快就干了。 她伸出手,用手指在那片转瞬即逝的湿痕上画了一个圈,圈里面画了一个笑脸,画完的时候,那个笑脸已经开始消失了,沈渡洲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窗户,月月还趴在窗台上,脸贴着玻璃,手指在玻璃上移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看不太清她画的是什么,只看到她小小的手指在玻璃上划来划去,像在写一封谁也读不懂的信。 他没有去买菜,沿着小区门口的路往南走,穿过三个路口,经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是灰绿色的,慢悠悠地往下游流。 他没有停下来,继续走,走到河边那条柏油路。 路是新修缮的,黑色的路面平平整整,画着亮黄色的标线,在阳光里泛着微微的热气。 路两边的树刚被修剪过,枝叶齐整,绿得发亮,有老人在树下乘凉,摇着蒲扇,收音机里还放着黄梅戏,小孩踩着滑板从旁边冲过去 沈渡洲走在路上,阳光把他的影子缩成一团,踩在脚下。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从一块树荫移到另一块树荫,阴阳交替中,像在穿过一道一道看不见的门。 他走到路尽头,柏油路面突然断了,像被野兽咬掉了一口。 断口处堆着几块路障,上面落满了灰,很久没人动过了。 路障后面是一条土路,坑坑洼洼的,长满了野草,他踩上去,脚下的草瞬间倒了一片。 土路尽头,一圈警戒线松松垮垮地挂在几根歪斜的木桩上,从红色褪成了脏粉色。地上长满了草,密密匝匝,把什么都遮住了。只有那根烟囱还立着,砖被烟熏成了黑色,顶端裂了一道缝,裂缝里长出一棵小树,歪歪扭扭的。 烟囱下面是一堆瓦砾,瓦砾上爬满了藤蔓,绿的,深绿的一层叠一层,把那些烧焦的木头和碎玻璃都盖住了。 如果不仔细看,不会知道这里曾经是一栋房子,也不会知道三年前,这里烧了一场大火。 沈渡洲蹲下来,草扎着他的手心。 他的手指摸到了裤兜里那张转诊单,纸是硬的,边角直接刺进他的指腹疼疼的。 医生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他一遍一遍地算账,日常开销一减剩下不到一千。 两千块的专家号要攒两个月,后续的治疗不知道要多少钱。 他站在废墟前面,一遍一遍地算,算到最后,数字在他脑子里打架,加在一起又减掉,减掉又加在一起,怎么算都凑不出后续的治疗费用,每一遍数字都一样,不骗人,也一点也不留情。 除非他退学,白天的时间空出来,可以去工地当小工,一个月六千,加上晚上的酒店,一个月八千多,够了。 学校规定学籍可以保留两年,两年之后他二十岁。二十岁的时候,他还能回去读书吗,他低下头,不敢想了。 他喜欢学校,只有在学校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不用算账,不用签字,不用想下个月的药费从哪里来 但那只是每天六个小时的幻觉,六个小时之外,他还是那个要撑起一切的人。 他看着烟囱顶上那棵歪歪扭扭的小树,稀疏的树叶在风里作响。 身后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引擎声又没了,车门开了,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噔,噔 脚步声在他旁边停下来,沈渡洲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他想告诉自己那是错觉。 但此刻,他听到脚步声就知道是谁,这是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熟悉。 他走到沈渡洲旁边,蹲下来,没有说话,两个人并排,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两个人蹲了很久,夕阳渐渐变成了橘红色,沈渡洲没有说话,顾承衍也没有开口问他。 沉默持续了很久,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有人在收被子,拍打棉絮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一下,又一下。 他知道沈渡洲不会说,如果他想说,他不会一个人蹲在这里。 顾承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沈渡洲的手停了一下,接过去,捏在手心里。 纸巾被他捏成了一团,皱巴巴,像一朵蔫了的花。 过了很久,顾承衍开口了。“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后来拆了,建了商场。” 沈渡洲没有说话。 “有时候路过,我还会进去逛一圈,买一杯奶茶,坐在中庭的椅子上,但是想想以前在这块地方摔过一跤,还磕掉了半颗牙。” 沈渡洲转过头看着他,顾承衍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得很柔和,“你是在安慰我吗?”沈渡洲问。 “不是,我在跟你说话。” 沈渡洲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路过?” “嗯,来看一位老人,住在附近,车开到这里刚好看到你了。” “月月呢?”顾承衍问。 “在家。”沈渡洲的声音很低。 “吃饭了吗?” “没有。” 顾承衍没有继续问,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蹲着。 “我让人给月月送了饭,专门嘱咐放门口了。”他说。“王叔,你见过的,上次在医院,就是他炖的排骨汤,上次月月特别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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