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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初只不过是心中略有不快,而又半信半疑,远没到质疑对方忠心的程度。可当沈随风掀出此等逆案,他几乎一下子就明白了事情原委—— 不是没有,而是不愿。 他最信赖的儿子,最看重的继承人,在此国家危难之际,还在对他有所保留,只为保存自己的实力,以备日后将他取而代之! 他的心瞬间便冷却了下来。所以之后的一切才会如此迅速。缉拿、抄家、下狱。行刑的那天他没有去,不愿意让那肮脏的血染了自己的眼。 可而今,当所谓的“证人证言”摆在他面前,证明自己当初的断定都有可能是假的以后,他开始感到害怕了。 害怕自己确实冤枉了嫡长子,害怕自己成为政治斗争的刃,害怕自己无形之间为他人做了嫁衣,害怕自己是个愚蠢的君王。 因为他不敢翻案,不能翻案,也绝对不会翻案。 身为帝王,是永远不会有错的,也永远不能有错。 但他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想要再探一探当时的真相。 他想知道除了这些伪造的证物以外,余下的一切究竟是几分真,几分假。 他想知道自己究竟是只错了一分,还是……足足十分。 不良人卷籍库里的卷宗,很快就被呈到了御案上。 皇帝刚要伸手拆开,耳边忽然浮现出李昭的话语。 “府邸、姑娘?陛下,你恐怕不知道,你关心爱重的长孙,为了寻到那些所谓的证据,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吧??” 他的心短暂地刺痛了一瞬,随后他强行压下心中的万般情绪,将一尘不染的封皮解开,露出内里泛黄的纸张。 他逐字阅过那些往来的信件,“昏君”“庸主”一字字刺入眼睛,已经熄灭十几年的怒火似乎又开始重燃。 这怎么可能是伪证,怎么做得出来这种伪证?!这一笔一划,一撇一捺,他再熟悉不过,是那个逆子惯常的笔迹!就连起笔时刻意多蘸几分的墨水,和收笔时那行断意连的弧度,也一模一样,别无二致! 他是知道这世间有一种短时间内伪造笔迹的方法,却是描摹而非临摹。是获取了本人的笔迹后,寻能工巧匠照着已有的字迹拼凑而成。但这样的方法仅限于篇幅较短的文字,而对于篇幅较长的来说,同一个字出现的次数绝对不止一次,每个字在不同的地方也绝对不可能毫无变化! 但这些信件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绝对没有任何生搬硬造的痕迹。这让他怎么相信,这一切都是沈随风的构陷之举?!即便沈随风确实捏造了物证推波助澜,可这一封又一封的逆信,却是无可辩驳的如山铁证! 阅了几张,他便已经不想继续了。他将信纸丢回案上,颓然道:“放回去吧。” “是。”内侍监躬身理好卷宗,捧起来就要向外走去。 “慢着。”皇帝又道。 “陛下还有何吩咐?”内侍监恭敬问道。 “不良人现在是谁在接管?” 内侍监凝眉思索了片刻,道:“是那个唤作张延广的副帅,暂时接手了不良人诸务,又正等陛下召见呢。” “张延广?”皇帝的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他坐直身体,“沈随风那个干儿子呢?” “……这……”内侍监露出迟疑的神色,“臣往返这几次,好像一次都没见到沈少帅。问了衙署的人,也都顾左右而言他,臣急着向陛下复命,就暂且先搁置了此事。” 皇帝的面色更为凝重了。他沉声吩咐道:“叫张延广进来,我要问问情况。” “是。” “叛、变?”皇帝眯着眼靠在龙椅上,一字一顿地重复出对方口中的话语。 “……是。”张延广冷汗涔涔,“臣也不知是什么情况,只知大帅……罪臣沈随风当时吩咐下来,说少帅叛变了,即刻安排人手拦截抓捕,生死不论。旁的再多,就不知道了。” 皇帝听了这话,陷入深深的沉思。沈寒松“叛变”的时间,正好是数月之前。而李昭紧随其后便进了京,紧接着便联络了贾尚书递上御状,证据里又有不良人前副帅吴禹的手书。这几件事联系起来,真相几乎是呼之欲出—— 他的亲孙子,金尊玉贵的皇长孙,为了替父雪冤,甘愿委身于仇人的义子,以娈宠的身份,让对方为自己取来沈随风的罪证! 意识到这一切的一瞬间,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倒流了,愤怒和悲伤将他整个人填得满满当当,又夹杂着深重的后悔和无力。他好半晌都没能讲出话来,手指在扶手上攥得泛白。他异常的情况被内侍监敏锐地察觉,立刻转过身关切地问:“陛下——” “出去!都给我出去!”他忽然一拍桌案,吓得身侧堂下的人都一跳。众人胆战心惊地交换了个目光,随后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他深深喘着粗气平复着翻涌的心绪,他艰难撑起身体却整个人都在颤抖。他的双目通红蕴满了滚热的泪水,他牙关紧咬发出咯吱的声音。 许久,许久,他才终于勉强平息了下来。他重新坐回御座上,颓然向后一靠,缓慢地闭上双眼。 有一行浊泪从他的眼角滑落了,又迅速顺着脸庞没入常服遮蔽的阴影里。 面圣 有流水一般的金银珠宝运进了李昭的宅院,运送的人看起来衣装寻常却是面白无须,显然是宫里头出来的人。 李昭也没有出言拒绝,只负手站在廊下看着宫人们忙忙碌碌,神情十分平静。 “……少爷。”轻羽觑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道,“天气暑热,你身子还未痊愈,回屋歇会吧。” 李昭却不答,只问:“沈随风那边,什么情况?” 轻羽犹豫片刻,答道:“说是认了贪渎和弄权的罪,自请辞官又下了狱,而今在刑部手里。” 李昭冷冷一笑:“他以为这样便能全身而退么?想得可真美。” “少爷的意思,是要……?”轻羽试探着问。 李昭向那边扬了扬下巴:“告诉他们,我要进宫面圣。” “是。”轻羽下意识地点头,随即又很快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道,“……啊?!” 他抬手攥住李昭的衣袖,担忧道:“陛下已经定论,你又何必螳臂当车?你只身一人进宫,我们都不能护佑在侧,万一有个——” “我从一开始就说过。”李昭转首看向他,语气坚定,“若此生不能为父平冤昭雪,一切都将毫无意义。” “可是……” “没有可是。告诉他们,我要进宫。” “……是。” 收拾入宫之前,李昭还是鬼使神差地去了沈寒松的院落。 夏日的阳光灿烂,落在院墙上花木上,也照在院落里那个枯坐的人影身上。 他看到对方手中似乎是攥着什么,既有残留着血渍的玉佩和穗子,又像有一样晶莹剔透的什么物件。 那物件在沈寒松的掌中只露出一线,并不能看个真切。但从指缝中射入又通过那物件投射出的光彩,竟有些似曾相识的意味。 可这份熟悉的感觉太隐约太浅淡,他并没有多么放在心上,只将目光又挪到人的侧脸。 隔着墙上那一片花窗,沈寒松俊逸的侧脸被分隔成几块,却反而衬得他的眉目更加深邃。 李昭就这样静静望着,倏尔自嘲一笑,便转身离开了原地。 他的身影消失在花窗后的时候,沈寒松若有所觉,转头望了过来。 却只能看到郁郁葱葱的花木,和空无一人的小径。 李昭已经记不清上次入宫是什么时候,宫门内的景象陌生而又熟悉。透过帷帽的白纱,他细细打量着宫内的一草一木,心中却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回来了,可与没回来又有什么差别?他什么都改变不了,就连真面貌也不能露。 道旁的禁卫宫人们都目不斜视,似乎并不知晓步舆上坐着一个多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人。步舆路过气派的议政大殿,又沿着宽阔道路继续往里去了。 直到抵达御书房,步舆停了下来,稳稳放在地上。一旁侍候的宫人过来搀扶,李昭却无视了他的手,自行起身迈开步伐,往有些昏暗的房内行去。 甫一跨过门槛,冰鉴内的清凉气息便扑面而来。他一手摘下帷帽递往一侧宫人,垂着眼眸绕过屏风,径自行至正中央,毕恭毕敬地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罪民李昭,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上首却无人回话,短暂的静默后,只听得宫人次第退出的声音。随后是一个脚步声从上首行来停在他面前,金线绣的常服和云纹履进入余光。 他没有动弹,但有一双手搀住了他的臂膀。于是他借着力缓缓站起,一点一点抬起眼眸,就望见一双有些泛红的眼。 他的心颤了一瞬,一时分不清自己是真情流露还是精心扮演,声音也颤抖着:“皇爷爷……” 皇帝的眼眸一动,随后很快垂下眼帘,一边将他揽入怀里,轻拍着他的背,声音中有些难以察觉的鼻音:“诶,皇爷爷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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