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绊扣半开,一只粗糙的手却将莲君阻住。沈寒松平淡的声音响起:“会抚琴么?” “……啊?!” 于是,镂空窗棂内的奢靡雅间,开始有袅袅琴音传出。 “这是打哪儿传来的?我莫不是听岔了?” “……少帅怕不是被那艳鬼砍了一刀,砍出了琴棋书画的雅兴?” “闭上嘴吧你!还嫌热闹不够大。” “你还别说,那日的琴音……比今日动听不少。” “少帅不是怀念起来了吧?” “怀念?都挫骨扬灰了!你希不希望少帅也‘怀念怀念’你?” “……那还是……不了……” 沈寒松没有听到这些议论,即使听到也不会作出什么反应。他只把玩着空空的酒杯,闭着双眼仰靠在椅背上。 小倌馆的倌人们,会的不过是些淫词艳曲,妩媚有余,风骨全无,听得沈寒松眉头越蹙越紧。 莲君自然也发现了对方的不快,却满头雾水不知原因为何。对方不喊停却又不敢停,只得心惊胆战地抚出一曲又一曲,看着对方的脸色一沉更一沉。 “好了。”沈寒松的声音忽而响起,“今日没什么兴致。退下吧。” “是。”莲君如蒙大赦,起身深鞠一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关门声响起,沈寒松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琴案之后,神色晦暗。 夜深了带着一身酒气回府,小厮候在门口低声道大帅有请,沈寒松只得掬了把清水洗去几分醉容,向着那个气氛凝滞的大堂走去。 沈随风高坐正堂,看见他有几分虚浮的脚步,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沉声问道:“伤才将将养好,又去饮酒作乐?” 沈寒松俯身抱拳:“搬送了百丰商号的‘贡礼’,想着弟兄们辛苦了,就带去转转。” 沈随风的眉间平坦下来:“辛苦了。但饮酒伤身,还是要注意节制。” “多谢义父挂怀,孩儿并无大碍。” “你的手段也忒残忍了些。青珏听说了消息,哭得眼睛都花了。” “……”沈寒松的唇线微抿,随即道,“是孩儿一时之气,没考虑到少爷的感受,下回定当多加注意。” “下回!”沈随风一拍桌案,“可莫要再有什么下回!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人都要带到府里,平白弄出个鸡飞狗跳的!” “……是。” 沉默须臾,沈随风问:“议亲的事,真的不作考虑?有个正堂娘子在家,养什么人也方便些。” “义父,”沈寒松抬头苦笑道,“我这副样子与人成婚,真说不好是结亲还是结仇。” 沈随风一时语塞,终是叹了口气道:“你说的也对。别把新娘子气出个好歹,上吊在我大帅府门口,没得惹人闲话,又平白结个仇家。” “义父英明。” “我在城南有处别苑,你若非要养人,就往那处带吧,莫再让青珏瞧见了。” “多谢义父!” 沈随风颇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又道:“秋闱将至。本来我是不愿掺和这等小事,免得平白惹来一身骚。但前日兵部吕尚书找到我,说他表兄的姑父的外孙女的相公,屡试不倒影(上) 大胤的秋闱每年一度,通常在八月前后举行,由各州府自行张罗,主要考较生徒明经、进士等科的学识根底,为来年春闱预先擢选出才学出众的举子。 作为天子脚下,京兆府自然也会设场开考。但其中应试的平头百姓寥寥,最不济者也花了大价钱向某家权贵投献了文章。总而言之,可谓神仙斗法、各显神通。 秋闱的巡值把守,一般而言也是由地方州府自行操持。高高在上的不良人自是不会掺和这等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毕竟科举乱象年年都有,光是调停处理便已令人头疼欲裂,更遑论生徒们背后的“神仙”还会插手搅和。但今年沈随风既已发话,沈寒松也不得不以“巡察考纪”为名,率十数名不良人往赴京兆府秋闱考棚,寻到了那位兵部吕尚书表兄的姑父的外孙女的相公——陆移。 其实按照常理来说,科举一事本不糊名,只需打点阅看文卷的大老爷们即可,何苦如那些没有门路的人一般,在考棚里费什么心思?若是被捉个现行当场打将出去,那可就真的颜面尽失了。 但陆移的文章实在做得天怒人怨,经史子集一窍不通,让人看了吐血三升,想从宽评阅都无从下手,这才把主意打到了考棚里。 寻到那位陆老爷后,沈寒松向身旁之人递了个眼色,将随行不良人与乔装的学士都留在考棚之内,便独自顶着京兆府府兵及其统领敢怒不敢言的目光漫步离场,骑上马匹往府邸行去。 他的神色未尝有丝毫变化。因为这样对不良人恣意行事而来的怨愤目光,他早就习以为常。 本以为这三场九日会能够平稳度过。却没想第九日秋闱刚毕,便有人带着功亏一篑的哭腔前来禀报:“少帅!不好了!有人在考棚门口闹将起来,当着生徒们的面,将这几日陆老爷舞弊的行径全部抖搂出来了!” 怀着满腔的怒火与杀意,沈寒松率着数十军士,以极致的马速驰往京兆府秋闱考棚。 考棚外的平地上人头攒动,生徒们义愤填膺的话语此起彼伏。 “交出舞弊者!还我科场正义!” “不良人恶事做尽,竟还要插手秋闱,实在贪得无厌!” …… “不良人办差,闲人退避!”伴随着军士下马、拔刀、呼喝声,现场霎时安静无声。摩肩接踵的生徒们被强行分开一条道,露出场地中央那不良人围护之中,满面涨红不知所措的陆老爷,以及众举子之前,一个负手而立、姿态倨傲的白衣书生。 看到那个白衣身影的一瞬间,沈寒松高涨到极致的怒意仿若被一桶冰水迎头浇下,熄灭了个干干净净。 他怔怔坐在马上,凝视着那道背身而立的人影,攥着缰绳的指节泛白。 “少帅!”陆移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哭诉道,“小人所答文卷,足足九日,皆在不良人监察之下完成。不良人军纪森严,绝无可能有徇私之举。这竖子看似是诽谤小人,实则是在质疑不良人的公正啊!” “诽谤、质疑?”那白衣书生嗤笑一声,转身朝这边一揖,“少帅,小人亲眼所见,有不良人军士入考棚之内,出言为他指点文卷!小人并非质疑不良人军纪,而是为有奸邪之辈混入不良人,破坏我大胤秋闱纲纪而痛心疾首啊!” 是一张全然不同的面容,勉强可称清秀。 嗓音也大相径庭,甚至有些嘶哑。 与他对视的目光平静坦然,绝无半分躲闪。 无尽的失落将沈寒松层层包围。与此同时,莫名的怒火自心底升腾而起,比之从前更甚。他目光阴鸷盯住那白衣书生,冷冷道:“你说我不良人中有奸细助他舞弊,可有证据?” “他亲手所书的文卷,不就是证据?只需让他当场重答,必然答不出同样的水准!那奸细此刻也定然还在此处,绝无可能悄然离去!” 沈寒松双眼微眯:“你所言至今毫无实证,难道仅凭你一面之辞,便要一举推翻旁人整整九日辛劳,令其从头再来?”又环视陆移身周的不良人,道,“我倒是未曾瞧见什么生面孔。怎么,你比本少帅还要熟悉不良人不成?” “少帅的意思是,只要我能指认出助他舞弊之人,便有了让他重考的依据,是么?”白衣书生反问。 “你此言听来甚是可笑!”沈寒松身旁军士喝道,“你说谁是奸细,谁便是奸细?我们不良人自己还不认得同侪,要你这外人在此指手画脚!” “怕不是自己考砸了,想要拖旁人下水罢!” “这种人我见得多了,自己不成器,也见不得别人好!” 白衣书生没有理会这些话语,只蓦然抬手指向一不良人,笃定道:“这便是助那人舞弊的奸细!” 四周一片哗然,众人皆争相探看。那不良人的身体开始颤抖,慌忙垂下头不敢与人对视。 “你这般说话,可是要有证据的。”沈寒松面色一沉,“污蔑旁人酿成恶果,本少帅也不介意请你去大狱里坐坐。” “证据?”白衣书生嗤然一笑大步上前,一把攥住那不良人右腕,朗声道,“他的右手,便是证据!” 沈寒松的神情冰冷到极致。他不再出言,只一手按上腰间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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