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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屏风后的人起身答道。 沈寒松打量着那与黎照肖似,或是黎照与之肖似的剪影,心中感慨万千。须臾,他便回头拉开门扉,再也不看那人一眼,迈步走入昏暗之中。 李昭前脚才回到卧房,灌下苦涩难当的药汤,佯装已灭烛入睡,房门后脚便被人叩响了。 是墨尘带人回的,路上刻意耽搁了些时间。故而沈寒松叩门的力道,显然带着几分不耐和急切。 “谁?”李昭压低声音问。 “是夫君我。”沈寒松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太晚了,明日还要当值。”李昭道。 “我什么也不做,就想进来看看你。”对方答。 沉默片刻,李昭道:“请进。” 于是门外之人推门而入,反手关上门扉,借着月色微光大步来到床前,靴子外袍都不解,就跪上床榻,俯身拥他入怀,或者更确切地说,把自己送入他怀中。 沉重的躯体压覆在身上,让人呼吸都有些困难。李昭抬手虚虚环住人,带着几分艰难道:“……喘不过气来了。” 沈寒松低笑一声,直起身解着外袍,一边目不转睛看着他,温声问:“又喝了药?是又有什么不适么?” 李昭摇了摇头:“只是例行调养而已。” 那人动作很快,须臾之间就已经只剩下里衣,掀开被褥一角干脆利落地钻了进来,右手伸过他脖颈下方环住后背,左手从他侧腰绕过覆上后臀,牢牢将他按入怀中,不留一丝缝隙。 “……热。”不一会儿,李昭侧开脸颊,轻微地挣动。 对方却不放手,只凑近他耳畔,轻佻地问:“哪里热?” “……”李昭身躯一僵,不再答话。 对方却不轻易就这样放过,右手在他脊背上下游走,抚过每一寸匀净合度的皮肉,又向他耳廓呵一口热气,声音带了几分哑意:“告诉夫君,哪里热?” “明日还要当值。”李昭的声音有些干涩,“别闹了。” “是我闹么?”沈寒松轻轻叼上他耳垂,左手顺着他腰际游移,语声含糊道,“嗯?是我在闹么?我看小黎照,不是很想睡呢。” “……别。”李昭用最后的意志按住那只作乱的手,“你方才说过,什么也不做。” “我还说过。”沈寒松反手拉过他的手,覆在自己那处异常灼热的地方,“等夫君办完事,就回来,办、你。” “……你,唔……” 一片黑暗里再也没有语声,隐约响起的是唇舌间吮吻的水声,和交错的、逐渐开始沉重的呼吸。衣袍的窸窣响起,再就是揭开瓷罐的声音。李昭咬着牙关眉头紧蹙压抑着呼吸,粗糙手指的主人却在耳畔低笑道:“这是怎么了?怎的不吭声了?” 无间 再然后,对方也不再出言。在一声隐约的低叹后,床幔开始晃动起来。 两人紧紧相拥着,在起伏的衾被里。忽然,沈寒松在他耳畔低喘道:“阿照。” “……怎么了?”李昭问。 “日后你我的使命完成了,我就带着你远走高飞,好不好?”对方的声音低哑,又带着满满的渴盼。 李昭紧紧拥覆着他的后背,鼻息凌乱,却没有回话。 “……你不乐意,也没关系。”沈寒松埋入他脖颈,又问,“那你娶我作黎夫人,好不好?” 李昭仍是没有回答。他的手指陷入了人背后起伏的肌肉。 沈寒松长叹一声,侧首吻他脸颊,低笑道:“我逗你呢。男子之间,怎可成婚?日后你娶妻生子,能念着我几分,那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我,”李昭这回开口了,“不会娶妻生子。” “果真?!”沈寒松又惊又喜地撑起上半身看他,“你真的要为我,终身不娶?” 李昭凝视着他,许久,点了点头。 “太好了!”沈寒松重新拥住他,语气中难掩激动,“那我们到时候,就收养一个孤儿,好不好?” 李昭环住他的手更紧了,无声点了点头。 “你教他识文断字,我教他习练武艺,好不好?”沈寒松又问。 李昭的眼眶有些发热,喉头也莫名有些哽痛。他沉默片刻,使劲点头,声音嘶哑:“……嗯。” “那该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随意。” “那怎么能随意?姓名是头等大事,就随你姓黎。女诗经、男楚辞,再翻遍楚辞,为他取个寓意深远的名字,好么?” “……好。” “你若留在京中为官,就让他科考入仕;你若愿同我归隐,就让他仗剑天涯。” “……嗯。” “我要在京郊置办一套宅子,等你休沐的时候,我们就阖家到那里去游山玩水。” “……嗯。” …… 这场交融最后并没有结束,或者说,这场交融的目的并非交融本身。两人之间依旧亲密无间,那人却在怀里睡着了。李昭垂目看着怀中面带满足微笑、呼吸平缓绵长的人,心头仿佛被压上了一块巨石,比千钧还重。 次日清晨醒来之时,怀中的人已经不见踪影。留在枕侧的,是一枚卷草纹镶金和田玉佩,以及其下压覆的一张薄薄宣纸。 李昭抽出那张宣纸,张牙舞爪的字体映入眼帘,说是三岁稚童画的也不为过: “京畿道同州万年县杜陵乡细柳村。” 他不禁噗嗤一笑,笑意却转瞬就隐去。他怔怔望着纸上的字迹,两人之间曾经有过的对话又浮现在脑海。 ——“你知不知道‘放虎归山’怎么写?” ——“我不知道,我不识字……骗你的。还是识得几个字,就是写得很难看。” “确实很难看。”他低声喃喃,纸上的字迹开始有些模糊不清。 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么?为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救过他一命的人,冒着生命危险蛰伏虎狼之侧,受尽所有苦楚,就连字也没能识得几个,而这一切可能都没有意义、永无尽头? 沈寒松究竟是谁?为什么自己对其名姓没有半分印象?自己究竟在什么时候,对人施了这么大的恩惠,让人可以牢记十年,为此付出一切?! 而更讽刺的是,自己那个伪装的身份,将这样真挚纯粹的感情,从自己手中夺走了。这是何其讽刺,又是何等弄人。这个骗局当如何进行下去,又当如何拆穿破解,他届时又该如何自处?若对方从始至终真是毫无保留的一腔热血,那么他的防备、欺骗和算计,到时候会成为一把怎样的尖刀,深深刺入那人的胸膛? 过于复杂的思绪充斥了李昭的脑海,让他根本就剪不断、理还乱。那或许是感动,或许是愧疚,又或许是失落,再或者是恐惧……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想要些什么,又要做些什么。他只能将那薄薄的一张纸埋在胸口,闭上双眼,任由热泪肆意流淌。 许久,他才停止颤抖。他抬手抹去面上湿痕,起身扬声唤道:“墨尘。” “少爷有何吩咐?”墨尘推门而入,行至床前问道。 李昭将那张纸向他一扬,道:“去,这个地方。寻到那王五的母亲,偷一件随身物件回来,莫要打草惊蛇。” “是!”墨尘抱拳领命,抬手接过宣纸,转身大步离去。 门扉合拢,房内昏暗下来,李昭才收回目光,落在枕畔的玉佩上。 他缓缓伸手,拿起那剔透的玉佩,收拢五指,握入掌心。 温润、冰凉而坚硬。 ——似乎一如他的心。 沉闷的暗室里都是令人作呕的血腥、腐烂和屎尿的味道,王五却没有余暇去嫌弃,因为这些味道都散发自他自己的身上,而浑身上下遍布的伤口既疼且痒,教人分不出半分心神和气力,甚至连动动手指都极为困难。 吱呀一声,有一线光透入了,在肮脏污黑的稻草上映出一条长长的光带。那光带逐渐变宽,又被一个修长的人影遮蔽。伴随着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一双黑色皂靴行至近前,踩上稻草和精铁锁链,发出细微的响动。 王五艰难地掀开半睁的眼帘往上望去,就见李昭面色沉静注视着自己。 “皇长孙……殿下……”他咧开嘴扯出一个笑容,“都说了……小的……什么都……不知道,殿下何必……为难……” 他的话音没落,对方忽而抬起一直紧握的右手,翻转手腕,一张绣帕徐徐展开,晃晃悠悠飘荡而下。 王五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绣帕,直至其飘然落地。当辨认出其上一角绣纹的莲花印记时,王五的瞳孔骤然收缩,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寒冷攫住了他的心房。 “这是……什么……”他用尽浑身力气抬头望向李昭,几乎是歇斯底里地道,“这是、什么?!” “王大人认不出来么?”李昭的面色极度平静,没有一丝波澜,“看来这东西也并没有什么用处,还是得取些更有用处的回来。” “不,不!”王五艰难地抬起手,试图撑起上半身却徒劳无功,重重摔落回稻草上扬起一阵尘灰。他没有顾及裂开的伤口和周身的疼痛,只紧紧盯着李昭,咬牙切齿道,“我母亲现在何处?你把她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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