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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之远点了点头,伸了个懒腰,只当他是去帮人家拉地里收好的庄稼,也没在意。 “去吧,我进屋睡一会儿。顺路的话,帮我把竹篮给李叔家送去。” “行,你先歇着。” 李镇山草草应了,收拾起灶上的铁锅,把那些咸肉捡出来。 这饭不能就这么糟践了,他打算把咸肉剁碎,晚上添些水,煮一锅肉粥。 担心徐叔来的时候吵着屋里的赵之远睡觉,李镇山等到对方来了,这才离开。 临走前他还特地叮嘱了一下,让徐叔修炉灶的时候尽量小点声。 等赵之远从屋里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扫了一眼院子里,不仅锅收拾得干干净净,就连院子也被打扫了一遍,见状他心里舒坦了不少。 “赵先生,醒了啊?” 徐叔蹲在灶边,正把炉膛里的灰烬往外扒,抬头打了个招呼。 “嗯。”赵之远凑过去瞧了瞧。满地碎砖灰渣,他心里有些不踏实,“叔,这灶还能修吗?” “能倒是能。”徐叔伸手从灶膛里抠出一块酥了的砖渣,随手丢在地上,“这倒是简单,炉子里头不少砖都空了,只要补上就行。不然到了冬天,火从砖缝往外漏,灶烧半天都热不起来。” 这话钻进耳朵里,让赵之远想起小时候跟姥姥回乡下,姥姥家的灶台就是因为另一头连着炕,不少热气都跑了,这炉灶热得就慢。 炕。冬天。 他扭头看了一眼灶台旁边的屋子,整个人一下子来了精神。 前三年在张家过冬,炭火盆、汤婆子轮番上阵,他还抱怨过冷。 如今徐叔的话倒提醒了他,离了张家,过冬可是头等大事,光靠几件棉衣哪扛得住。 好在问题和答案是一块儿冒出来的。 “叔,你会砌墙吗?” 瓦匠出身的徐大叔被问得一愣,低头看了看袋子里那套吃饭的家伙,嗓子眼里干瘪瘪地挤出一个字:“会。” 瓦匠能不会砌墙吗?也不知这读书人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会就行。”赵之远拍了拍徐叔的肩,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的盘算,“叔,这灶你先别修了。明儿一早你再过来一趟,我有个活想跟你商量商量,看你能不能做。” 他要修炕。 两间屋子都修上,这样的话冬天就好熬多了。 炕 打发走了徐叔,赵之远便围着炉灶转悠起来,心里一刻也没闲着。 这灶当初选的位置可真是巧,恰好卡在两间屋子的夹角处,像一枚楔子嵌在当中。 若是用砖石往外延伸出一截,刚好能多隔出一间小屋来做厨房,往后做饭再也不必在院子里吹风受冻。 他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啪响,嘴角也不自觉翘了翘。可这得意劲儿还没捂热,就被现实兜头浇了盆凉水。 “就是这缝隙大了些,得打穿两间屋子的墙。” 他伸手从灶台出发,沿着自己那间屋一点点丈量。指尖贴着粗粝的土墙慢慢往前挪,目光随着手指一寸寸移过去。 量到一半,眉头便蹙了起来。 距离还是远了。 想让屋子暖和,灶得贴着墙根才行,离得远一分,热气就散一分。这道理再简单不过。 可要是紧着自己这间,李镇山那屋怎么办? 他立在两间屋子中间,目光从这边扫到那边,又从那边扫回来。 暮色已经悄悄漫上来,斜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盯着那道影子发了会儿呆,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始终觉得怎么摆都不对。 总不能大冬天的让李镇山干冻着吧?那可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了。 要是冻坏了身子,谁来干活? 他在心里给自己这个念头找补了一句,觉得这个理由很是说得过去。 与其这样左右为难,不如干脆修两个灶。 顶多多耗些柴火,到时候让李镇山勤快些,多囤几捆就是了。 横竖自己只管把炕修起来,至于生火添柴什么的,统统都是李镇山的事。 拿定了主意,他便钻进屋里,从箱子里翻出文房四宝,打算画张图纸,也好让瓦匠心里有个数。 纸已经铺在了木床上。 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已有些发昏,屋里没点灯,纸张上落了一层灰蒙蒙的影。 赵之远寻了半天没找着水,又出了院子去看木桶,心情顿时跌到了底。他都忙糊涂了,桶里一滴水都不剩,居然给忘了。 “真是没眼力见。明知道没水了,也不知道打满了再走?”想起晌午李镇山分明瞧见桶是空的,他心里那股无名火又蹿上来,嘴上便忍不住嘟囔开了。 可嘟囔完,望着空荡荡的院子,那股火又没了去处,堵在胸口闷得慌。 图是画不成了。他把纸笔重新收好,拿起纸时叹了口气。 “这也缺,那也缺。还得抽个空去趟城里,置办些家当。” 光说这屋里,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眼下天还不算冷,好歹能在院里将就。到了冬天,北风一刮,雪花一飘,总不能在风口里端着碗搓手跺脚地吃饭吧? 方才画张图,都得把纸铺在床板上,硌硌巴巴的,到时候真要画图,落笔都不知道怎么落。 他走出屋子,在院子里慢慢地转。 斜阳从西边墙头斜斜地漏进来,把满院的尘土都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几只麻雀在墙角的枯枝上扑棱棱地抖着翅膀,叽喳几声又飞走了。 他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歪着头琢磨还缺什么,在心里一笔一笔地记着。 糊窗户的纸倒是不用买了,他几乎把张家的文房用物全搬了来,纸有的是,够糊好几层窗户的。 想到这儿,他有些得意,像是在张家身上占了多大的便宜。 走到水桶跟前,他用脚尖踢了踢空桶,桶身晃了两晃,发出空洞的咚咚声。 还得买口水缸。 靠这木桶装水根本不够用,早上还是满的,不过淘了几回米就见底了,连洗菜都得省着来。 还有碗筷,总不能两个人围着一口锅,一个勺子,一人吃一人干看着,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觉得寒碜。 他倒不是嫌弃李镇山,只是总得有个过日子的样子,光凑合可不行。 才转了半圈,赵之远已经在心里记下了好几样东西。 水缸、桌子、椅子、碗筷…… 他越算越觉得肉疼。 都说破家值万贯,还真不假,光是这些不起眼的零碎,就不晓得要花上多少钱。 他忍不住在心里把账算了一遍,越算眉头皱得越紧。 正转到李镇山屋子门口,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喊:“姓赵的,快出来搭把手。” 那声音粗粝响亮,带着一股子急促,把墙头的麻雀惊得扑棱棱全飞了。 赵之远走出门,往院门口一瞧,脚步便顿住了。 暮色里,李镇山牵着牛车回来了。 车板上堆得满满当当,最显眼的便是当中那口大缸,圆滚滚地踞在车上。 缸身上满是灰尘,四周刮痕累累,即便是旧的,可也是个实打实的好东西。 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愣着干什么?搭把手。” 李镇山说着已经蹲下了身,胸口抵着缸身,两条胳膊尽力往缸壁上贴。 那口缸太大,他的双臂几乎合抱不住,只能勉力拢着。 赵之远也不磨蹭,小跑到牛车前蹲下,小心翼翼地从底部边缘一点点往外挪那口缸。 就在这时,他瞥见了李镇山的胳膊。对方小臂上的肌肉条块分明地贲张起来,青筋像粗藤一样从手腕一直盘到肘弯。 他咬着牙,太阳穴两边的筋也突突地跳着,脖颈上暴起一条条青色的纹路,喉结上下蠕动,咽下了一声没出口的闷哼。 那胳膊怕是有赵之远大腿粗,此刻因为用力过度微微发着抖,汗珠子顺着小臂往下淌,一颗一颗砸在缸身上。 赵之远看得愣了一下,飞快地收回目光,把脸埋下去,专心去挪缸。 眼看大缸就要从车板上脱出来,李镇山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人,憋着一口气闷声喊了句:“走开,别压着了。”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从嗓子眼撕出来的,又粗又哑。 赵之远赶忙闪开。 就听咣一声闷响,李镇山连人带缸一起坐倒在了地上。 “哎哟。” 他瘫坐在地上,两手撑着地,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都跟着一上一下地喘着。 额角细密的汗珠汇成一道,顺着脸侧淌下来,滴在肩头的粗布衣裳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赵之远站在旁边,眼看他喘得像头累极了的牛,想去搭把手,又不知往哪儿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缓了好一阵,李镇山才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抬头看向赵之远,扯出了一抹笑:“咱俩一会儿把缸挪进去,剩下的我来弄。” 赵之远凑上前探头看了一眼那口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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