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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辈子在不少作坊里干过杂活,榨油的家伙什也见过,可听李镇山描述的那法子,跟他见过的不太一样,便起了来瞧一瞧的心思。 赵之远听是来看榨油的,嘴角挂起一抹得意的笑。 “还没榨呢,今儿刚把桐油买回来。”他说着往院子里指了指,“您看,还没来得及刷呢!” 李延年顺着他的手指朝院子里扫了一眼,就瞧见那个木架子上摆放着几个木头砧板,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搁着几根削好的楔子。 他走过去,弯下腰细细端详了一会儿。 “这玩意好啊,方便!” 年轻的时候他在不少作坊干过杂活,桐油作坊、酱园啥的都待过,一眼就看出来这玩意的巧妙。 简单,省料,不占地方。 “这东西真好,比桐油作坊里的还省事。” 听到李延年这么说,赵之远心里头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 他张了张嘴:“叔,啥叫比桐油作坊里的省事啊?” 今儿进城买桐油的时候,他看着那滑溜溜的桐油就觉得眼熟,现在听李延年这么一说,心里头那股子模模糊糊的猜想就更让自己觉得不安了。 李延年走到那榨油的工具跟前,伸手比划起来。 “当年我在桐油坊里,瞧那些人榨油可费劲了。一根树桩从上到下劈成两半,架在槽里,上头套一个镂空的架子固定住树桩上方。蒸好的桐油果子碾碎了,放在编好的竹编里,两边一合,塞进树桩缝隙里头。然后用两个大楔子卡在架子和树桩的缝隙处,一锤子一锤子地敲,可麻烦了。” 赵之远越听心里头越凉。 这些天自己光闭门造车了,压根没想起来找个人问问。 桐油不就是从植物里榨出来的吗?榨桐油的法子和榨菜籽油的法子,能有什么区别? 他低下头,笑了,整个肩膀也跟着抖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蠢,蠢透了。居然没想起来找个懂行的人问一问,放着现成的法子不用,白白忙乎了这么多天。 他一个穿越过来的不知道榨油是怎么回事,倒也情有可原。 可李镇山呢? 他瞥了一眼那个汉子。 此时李镇山正搬着那桶桐油往墙角放,听到李延年这番话,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一动不动的,手上那桶桐油显得格外沉重。 好嘛!完了!晚上不知道要被那个读书人怎么收拾了! 李延年一心扑在榨油的工具上,压根没注意到这两人神情不对劲,还在那儿一个劲地说呢。 “不过啊,桐油作坊里的可没你这儿好。他们一次也就能榨一片,你这要是把砧板摞起来,一次能榨个四五片呢。这要是再做大点,多来几个架子,开个作坊都行!” 赵之远听到这话,晃了晃神,抬起头来。 “叔,你的意思是,这玩意比作坊里榨油的工具还要好?” “那当然了。桐油作坊里起码得三四个人忙乎,你这玩意两个人就够了。一个扶着,一个抡锤砸楔子,正好。” 李延年说着又用手摸了摸那木架子,指腹在光滑的木架上滑过,嘴里发出啧啧的惊叹。 “你们读书人啊,脑子就是好使。” 这话传到了赵之远的耳朵里,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话是好话,语气也是好的,可对于赵之远来说,就是高兴不起来。 他想笑,又笑不出。自己瞎折腾了这么多天,结果还不如直接去问一趟保长,这叫什么好脑子。 “改明儿榨油了,我得来看看。”李延年的眼神像是黏在了那工具上,那双粗糙的手在木架上来回摩挲了好一阵,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来。 还没等赵之远说话呢,一旁的李镇山赶紧搭腔:“行!叔,您放心好了。到时候我去喊您。”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透着一股子心虚的殷勤。 “不劳烦你们跑,让阿肆传个话就行。方才就是他告诉我你们回来的,这孩子腿脚快。”李延年说着摆了摆手:“我就不留了,老婆子还等我回去吃饭呢,估摸着阿肆在家也等急了。” 让阿肆传话也不是白使唤的,都是想着借此还人情的时候多帮衬一下。 就像今天这样,家里难得有点荤腥了,就让阿肆跑趟腿,再特地留他吃顿饭,这情分便又多了一分。 “叔,我送您吧!” 李镇山听到保长要走,立马放下桐油桶就跟了过去,脚下步子迈得飞快。 不料李延年压根不领情,反倒是笑眯眯地看向赵之远,眼神里带着过来人的了然。 “不用,我自己走。” “要不还是送送吧,我刚好……” 李镇山还不死心,这腿都要迈出院门了。 没成想这话倒是提醒了赵之远。 见李镇山想借机溜走,他咬了咬嘴唇,声音不高却冷飕飕的:“人不让送就别送了。李镇山,我刚好有话和你说。回来。” “我跟李叔请教一下田里的事,有正事。”李镇山还不死心,脚步也没停。 都活了大半辈子了,李延年此时算是瞧出来点门道了。 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咳咳。镇山啊,我那边急,这田里的事等榨油的时候再说,你就别送了。” 说这话的时候,李延年就这么看着李镇山,脸上带着一丝从容的笑意。 那意思明白得很——回去吧,跑不掉的。 李镇山见这头已经被堵死了,只得慢慢扭过头看向赵之远,那表情像是被押上了刑场。 趁着这个空当,李延年便迈开步子走了出去,丝毫不给李镇山跟上来的机会。 这场景他太熟悉了。 当年李镇山的阿耶也用过同样的借口躲灾,也是同样的脚步,也是同样的结果。 等李延年走远了,赵之远冷笑一声,抱起胳膊,往桌子上一靠。 “你还想去哪啊?回来。我有话问你。” 自知理亏的李镇山脸上泛起一层无奈的苦笑,脚下像灌了铅,一步一步蹭回院子里。 他抱着最后的希望,小心翼翼地看向赵之远:“咱俩说好了,你别骂我,成吗?” “那不行。我最多不打你。” 面对讨价还价,这个读书人脸上没有半点好颜色。 不骂?想什么呢? 原先他还以为这汉子是当兵的,兴许真没见过榨油的作坊,不知者不怪。 可方才李延年一开口,这汉子提着桐油桶僵在原地的架势,那分明就是知道。 知道也不吭声,眼瞅着自己这些天像没头苍蝇似的,天天熬夜画图纸,他却一个字都没提。 李镇山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不打,只是骂两句,那还行。 最多低着头认错,耳朵受些罪,听上几句冷嘲热讽的酸话,他扛得住。 想通了的汉子瞬间放下了防备,一边慢吞吞地往赵之远跟前走,一边低头先给自己铺台阶:“你也知道的,我这人吧,脑子不灵光。” “哎呦!” 话还没说完,人刚走到赵之远跟前,李镇山就瞧见一只手“歘”地伸了过来,快得连躲闪的念头都来不及有。 紧接着腰间就是一阵钻心的酸疼。 赵之远两根手指头已经掐上了他腰侧那块软肉,指节一拧,酸疼酸疼的,比挨一拳还难受。 两只小狗听到动静,齐刷刷地从墙角蹿上来,冲着这边汪汪地叫。 赵之远正烦着,扭头瞪了一眼。 那两只小狗被这气势一压,立刻闭了嘴,四只爪子不约而同地往后挪了挪,缩回墙角,只露出两个毛茸茸的脑袋。 “你不是说了不打的吗?” 李镇山捂着腰,疼得嘴都歪了。 “我打了吗?我这是拧!” 赵之远收回手,甩了甩指尖,走到椅子前坐下,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个苦着脸揉腰的汉子。 作坊 李镇山蹲在院子里,用手里的猪鬃刷一下一下地往木架子上涂抹着。 桐油刺鼻的气味弥漫在院子里,好在风大,吹散了不少,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他抬起头,心虚地撇了一眼赵之远,恰好对方此时也在看他。 两个人目光一碰,不约而同想起方才李延年在时闹的那一出。 一个躲一个追,一个跑一个拧。 他俩非但没有生气的样子,反而都有些想笑。 赵之远先没忍住,嘴角一翘便笑了出来。 他盯着李镇山那副憋屈样子,下巴搁在手背上,喃喃呓语起来:“你说咱俩这几天是不是傻不拉几的?” “唉!” 李镇山一屁股坐在地上,手上还拎着那把滴着桐油的刷子。 憋着笑的他耸了耸肩膀,“你别说,方才李叔说那事的时候,我他娘的都快吓瘫了。” 说着,他喘了口粗气,拿手背抹了抹额头,都快腊月了,可这冷汗还止不住往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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