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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镇山拢共没做过几顿饭,可哪次都比这个强。 哪怕是头一回用那个破灶台做的腊肉蒸饭,也比这盆油腻腻的萝卜强上不少。 李镇山夹起一筷子萝卜放到嘴里,吧唧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品味什么极其复杂的滋味,这才慢悠悠地开口:“真是不好意思啊,我没进过这种饭庄,没想到居然这么凑合。” 何止是凑合。 这汉子是个火头营里的伙夫不假,可也是被炊烟呛了好几年,是正儿八经跟老师傅学过的。 从切菜到看火候,从配调料到熬高汤,一样一样地磕过头敬过茶的。 后来李镇山还负责照料霍将军等人的伙食,手艺比这要强多了。 他要是掌勺,这盆萝卜断不会做成这副模样。 说句不好听的,这厨子连羊油什么时候下锅都搞不清楚。 “这油味道忒大了。这家厨子也是个棒槌,用什么羊油,用腊肉煸出油来焖,不比这个强?” 李镇山嘴上嫌弃得很,筷子头却点着菜盆子一道一道地数落,可筷子一直没停过。 毕竟这汉子也是苦日子里熬过来的。这可是花了银子的,他才不舍得不吃。每一口都是铜板换的,就算是膻,也得吃得干干净净。 赵之远看着那一层黑乎乎的羊油,心里头泛起了嘀咕。 要是换成菜籽油,金黄金黄的,清亮亮的,倒在锅里烧热了再下萝卜,焖出来指定又香又好看,哪至于像现在这样,白花花的羊油漂了一层,看着就腻。 他想起前几天碾碎的那些菜籽渣,还搁在土坯屋子里的布袋里呢。等回去了,一定得好好研究这榨油的法子。 一斗菜籽才几个铜板啊?比粟米还便宜。 按照店小二的说法,哪怕是城里的饭庄也缺油脂,到时候说不定自给自足之余还能卖给饭庄,换些银子贴补贴补家用。 饭菜不贵,赵之远是确认了价格后才点的,拢共也不到一两银子。 李镇山掏钱的时候虽说没有含糊,可他心里头却觉得亏得慌。 不是银钱的事,实在是这菜色配不上这份价,花了银子还吃得一肚子憋屈。 直到出了门,两个人还在嘀咕刚刚那顿饭,一唱一和的,越说越来劲。 “你瞧见那炙羊肉了吗?都熟过头了,都他娘快焦了!” 赵之远一边走一边拿手比划,眼神里满满的嫌弃。 “看见了!这厨子为了煸出点油脂,把火候耽搁了,肉全柴了。”李镇山摇了摇头,又补了一句,“要是搁我手里,最多在火上滚一圈就出锅,又嫩又香。” “这样啊!怪不得,这么抠门,开得哪门子饭庄啊?”赵之远愤愤不平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李镇山叹了口气,拍了拍赵之远的后背:“唉,这次不算。等明年收成了,咱再挑个好点的饭庄,正儿八经吃一顿。” “行。下次我请客。”赵之远话说到一半,忽然摇了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不对,我是不信这些个饭庄了。下次咱们买回来自己做。” 他眯着眼算了算,心里头已经在盘算菜谱了:用那口新锅,热上自己榨的菜籽油,下葱姜爆香了,再把切好的羊肉往锅里一倒,滋啦一声响,翻几下,加点酱料,那香味还不得飘满整条街啊。 要是真榨出了油脂,他敢拍胸脯说,哪家饭庄也没有自家锅里出来的香。 二人在集市里逛了一大圈,除了水稻种子还买了不少东西。 赵之远在前头挑挑拣拣,李镇山跟在后头大包小包地拎着,手指头上挂满了绳子和纸包。 什么饴糖、什么作料那是一一俱全,一样都没落下。 他们还买了些菜回去,几颗大白菜、一捆葱、一堆萝卜,都是经得住搁的。 最让赵之远高兴的是,他在集市尾巴上瞧见了一个卖树苗的摊子,蹲在那儿挑了半天,最后抱回来两棵苗子,一棵枣树,一棵柿子树。 李镇山把树苗扛上牛车的时候,赵之远就在旁边念叨:“枣树种后院,柿子树栽前头。枣树怕风,后院有墙挡着。柿子招喜鹊,栽前头热闹。” 那商贩说等个四五年这树就能结果子,到时候这些个果子就充当零嘴,足够两个人吃上大半年了。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坐在牛车上掰着指头算日子。 牛车晃晃悠悠的,西边的日头斜斜地照过来,把满车的物什都镀上了一层暖光。 这冬天怎么熬?要备多少柴火?院墙根底下得垛满了,至少得备够两个月的量。 新衣裳什么时候去裁?要不赶在腊月前扯两块布回来,找个裁缝做两身厚实衣服。 正月初一吃什么?不吃粥,也不吃萝卜干,要做点好的,哪怕只是腊肉蒸干饭,也得有荤有素有白米。 毕竟这是他俩第一次在这儿过年,一年到头可不能含糊。 赵之远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每数一样就弯下一根手指。 他算得明明白白,连大年初一早上吃什么馅的饼都安排好了。 李镇山赶着牛车,就这么听着,嘴上的笑就没停过。 时不时嗯一声,时不时点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个絮絮叨叨的读书人。 等到了家,日头已经快落到院墙后头去了。 赵之远从牛车上跳下来,指挥着李镇山将东西一点一点地搬下车。 饴糖搁在灶台上方的柜子里,别让耗子啃了,作料就摆灶台边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 至于白菜和土豆,码在屋角阴凉处。 那两棵树苗也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泡在水桶里缓缓根儿。 “还有那两袋子菜籽!” 读书人特地嘱咐李镇山把菜籽袋搬到最外头、最显眼的地方。 他在袋子上拍了拍,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踌躇满志,“明儿开始研究怎么榨油。” 等这些都忙完了,天已经擦黑了。 两个人趁着最后一点天光开始种树。 枣树栽到了院子后头,柿子树栽到了院子前头。和他们在路上说的一样。 李镇山拎着锄头挖坑,一锄一锄地刨下去,泥土翻起来带着一股子清冽的潮气。 赵之远把树苗稳稳地立在坑中间,他扶着树干,李镇山往里填土,两个人一扶一填,配合得很是默契。 “李镇山。” 赵之远站在一边,看着那汉子将最后一捧土拍实了,手掌在树根周围压了一圈,抬起头来,喊了一声。 那汉子扭过头来,额角上还挂着汗珠,疲惫的脸上挂着笑意,那笑很浅,却透着一股子真心实意。 “咋的了?” “你说,咱们距离好日子,还有多远啊?” 赵之远看向对方的眼睛。 暮色里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过的玉石。 他想起了当时在这院子里许下的话,要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如今水田有了,十五亩,来年开春就能播稻种。 院子收拾得妥妥帖帖,鸡窝里有鸡,墙角有两条小狗,灶台是新砌的,锅是新打的,连炕都是新修的。 这一切都让这个读书人心里头踏实了不少,可他还是想问问,好像非得听对方亲口说出来才作数。 李镇山拄着锄头柄想了想,目光扫了一圈院子。 鸡窝,狗窝,新修的厨房,晾在竹筛上的萝卜干,还有刚刚栽下的两棵树苗。 “差不多明年这个时候吧!到时候不光是在咱们村,把附近几个村都算上,咱们这日子也是最好的。不过……”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 “不过什么?” 赵之远往前走了半步。 李镇山这一停顿,反而勾起了他的好奇。 “不过要是想顿顿吃上肉,跟城里那些个老爷们比,还差上一大截呢!” 李镇山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在这汉子心里头,赵之远是个读书人,还是个顶好的读书人。 要不是手摔坏了写不好字了,说不定早就过上了官老爷的日子,出门有轿子,顿顿有鱼肉,哪用跟着自己在这穷村子里刨土种地。 现如今这日子虽说不错,可在他看来还是委屈了这个好看的读书人。 赵之远点了点头,扭过头看向那间土坯屋子。 月光已经漫上来了,把那间歪歪斜斜的老房子照得柔和了几分。 他没读懂李镇山那句话里的意思,也没听出来那声音里藏着的愧疚。 但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李镇山说的“顿顿吃肉”。 这汉子平日里那么累,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劈柴挑水种地,苦了这么多年,往后的日子可不能短了嘴了。 光靠那十几亩水田还是不够。李镇山得吃好的,自己也得吃好了。 什么红烧菜、炒菜,都得用油。 这油必须榨。有了油,一切都会方便不少,好上不少!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两袋菜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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