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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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之远瞥了一眼锅里还剩的小半锅饭,又把目光移回李镇山脸上,慢悠悠地嘱咐了起来,“以后咱俩在吃食上,可别再那么抠搜了。”  李镇山皱了皱眉。  他见赵之远就那么盯着自己,嘴角挂着一抹说不清是揶揄还是认真的笑意,心里便有些发毛,“不会了。你不是说了嘛,咱们不是要活下去,而是要过好日子。”  他低头又扒了一口饭,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补了一句:“咱先说好,管饭得管饱,不能拿稀粥糊弄我。都是苦力活,我怕熬不住啊!”  赵之远被噎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哼了一声:“放心,说了管饱就管饱。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收成要是少了,我可不认。”  原以为这话能把对方打发了,让对方觉得自己不会在吃食上舍不得。  可谁料赵之远还赖在原地,就那么杵在自己跟前,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你小子瞅啥呢?”  “瞅你咋的!”赵之远脱口而出,随即自己也觉得这话接得太顺溜了,连忙找了个话头掩饰过去,“哎,你说的那绝活,是不是半夜爬了哪个将军的床啊?”  李镇山撂下木勺,蹭地站起身来,一张古铜色的脸涨得通红:“赵之远!”  “咋了?”赵之远不闪不避,反而仰起脸,一脸近乎认真的真诚模样,“你个无家可归的还乡鬼。”  那张白净面孔上的神情分明是欠揍的,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又分明不带恶意。倒像是故意惹他炸毛,好看看他那副窘迫的模样。  李镇山被这目光盯得心里那股火气便泄了大半,他咽了咽口水,反倒笑了出来:“现在不是有家了吗?你个黄皮子的心思我晓得,想激我?没门。不说。哎,我就是不说。我还指望这绝活以后发家致富呢。”  “没劲。”赵之远摇了摇头,转身朝自己那间砖屋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朝还蹲在灶前的李镇山喊了一嗓子,“明儿我就不去地里帮忙了。记得回来吃饭。”  以为用换粮这事能让自己下地干活?赵之远心说自己才不上当呢。  暗河  次日一早,李镇山蹲在田埂上,手里拎着一柄崭新的镰刀,刀刃被日头一照,闪起了亮晃晃的光。  他露出一口白牙,语气里带着笑意,朝地里正埋头割庄稼的妇人招呼了一声:“张婶,干活呢?有什么能帮上的不?”  被唤作张婶的妇人并没有停下手头的活,只是侧头瞥了他一眼,手上割庄稼的动作分毫不慢:“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镇山啊。”  李镇山咧着嘴笑了笑,拎着镰刀就跳下了田埂,几步走到妇人身边,弯下腰跟着对方一起割起了庄稼。  他割庄稼的手法极为麻利,左手一拢就是一把,右手镰刀贴着地皮轻轻一带,庄稼便齐齐地断了下来。  李镇山记得自己离家前一年,张婶的丈夫在修葺屋顶时不慎掉下来摔断了腿。  如今见对方还是一个人在田里忙乎,便开口询问了起来。  “叔还搁家里躺着呢?这都几年了,那腿还没好利索啊?”  张婶听到这话,正弯腰拢庄稼的手忽地停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瞬,随即便又继续割起了庄稼。  “你叔前些年身子骨不行,没熬过去。享福去了。”  张婶的头低着,看不清脸上的神情,语气却平淡得像是在唠家常一般。  李镇山没再多问,只是把腰弯得更低了些,手上的镰刀挥得更快了些。  每一把庄稼割下来,便从里头抽出一根长的,随手一绕一缠,束成一个小捆搁在脚边。不多时,他身后已经整整齐齐地码了一排。  “可以啊,镇山。当兵这些年,这农活倒是一点没放下。”张婶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转头看见李镇山身后那排齐整的庄稼,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笑。  李镇山抬起袖子蹭了蹭额角的汗,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成果,咧着嘴笑了笑:“当兵也不是光打仗,也得屯田。种田种得好,到哪里都吃香。”  “镇山,你这话说得在理。婶子爱听。”张婶将自己手里的庄稼捆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直起腰来朝他打听道:“听你刘姨昨日跟我念叨,说你买了那个读书人六亩地?就北边那块?”  村子不大,芝麻大点的事都瞒不住乡里乡亲,对此李镇山倒也不太在意。  他叹了口气,随即摇了摇头,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应付了几句。  “别提了,那地荒得很。也不知道姓赵的被哪个杀千刀的给诓骗了。要不是看这小子可怜,咱才不要他那块地呢。”  关于卖地避税这桩事,他没有细说。倒不是信不过村里乡亲,只是人多嘴杂,万一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怕是要横生枝节。  如今村里知晓实情的也就保长李延年一家,那转让文书上的保人还是李延年亲手签的,李叔这份心意李镇山心里清楚,因此并不担心事情从这头漏出去。  他手上镰刀挥得飞快,心里盘算着该不该跟张婶提自己要侍弄荒田的事。  要是说吧,张婶独自一人,家里农活重,未必抽得出空,李镇山自己也于心不忍。  可要是不说吧,到时候其他人若是来帮忙了,张婶弄不好还要被别人戳脊梁骨,说什么忘恩负义,不厚道。  “那块地是不咋的!婶子之前路过瞧见了,荒的很!”  妇人说着伸直了腰板,四下望了望。  她瞧见东边的田里有几个人影,虽然离得不远,但都在埋头割自家的庄稼,没人往他俩这边来。  于是张婶这才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不过婶子跟你说,你只管听着,那地可宝贝着呢。你可得小心些。”  李镇山愣了愣,手中的镰刀停在半空中。  他没听出这话里的意思,瞧了眼张婶,一脸茫然:“咋的了,婶子?那地里难不成长金子了呀?”  “咳,长金子还得了?不过也差不多。”妇人叹了口气,目光越过李镇山的肩头,望向他身后那片连绵起伏的荒坡。  李镇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片荒坡后便是那六亩地了,那天他看得仔细,土质板硬不说,还有不少杂草。秋风一过便卷作一团,扎得人心烦意乱。  他心里还在琢磨张婶的话是什么意思,视线还停留在那处土坡呢,丝毫没有察觉对方又朝他这边凑近了些。  “咱家那口子走的时候,就埋在那附近。是你婶子一个人给刨的坑。一个人大小的坑呢,婶子刨了一个晌午,就刨完了。”  “那咋啦?”李镇山还是没反应过来,只当是妇人在说那儿风水好,土松好下葬。  “你小子。”  见他愣是没明白过来,张婶急得伸手拽住他的袖子,连带着人往田垄边上又拉了拉。  妇人咬着嘴唇思量了好一会儿,才把声音压到近乎是耳语的份上,“跟你说实话吧。那年大旱,你叔是饿死的。”  李镇山的身子微微一僵。  那一瞬间,周围的声响仿佛都远去了。他听不见风吹过庄稼的簌簌声,听不见远处孩子们在田埂上玩闹的笑声。  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眼睛变得清澈起来,这才恍然大悟。  “婶子,你是说……”  “知道就行,别乱说。”  张婶抬手按住他的胳膊,力道用得很重。  李镇山缓缓直起腰,长长地叹了口气。  大旱年景,那是丁点水都没有,地都旱透了,土板结得跟石头一样。一个人大小的土坑,怎么着也得挖上一整天。  自家婶子一个晌午就挖完了,那就说明了一件事。  那土是湿的。  那附近,十有八九藏着一条暗河。  有暗河就能打井,若再顺着湿土往下找找,说不定能寻摸到一处距离暗河较薄的地方,到时候挖开了暗河,再一路挖到田里去。  这片谁都嫌弃的荒田,就成水田了。  可肉疼就肉疼在这里。  成了水田,那就等于把一块肥肉挂在了自家门口,迟早要招来狼。  李镇山抬起头又望了一眼那片荒坡,秋风正从荒坡上刮过来,半人高的庄稼,一波接一波地伏倒又立起。  那风灌进他领口里,竟有几分凉意。明明还是大白天,日头也还挂在天上,可他忽然觉得那日头的光薄了许多,照在身上没什么暖和气。  那风声灌进耳朵里,呜呜咽咽的,像是什么东西埋在土底下,正在喘气。  明明知道脚下有水,却只能继续把它当旱田种。这比压根儿不知道还要让人心里难受。  想到昨日跟赵之远提过换粟米的事,李镇山缓了缓神,重新弯下腰,手里的镰刀又贴着地皮挥了起来,声音却比方才沉了几分。  “婶子。等收完了庄稼,你就别进城换粮了。我屋里还有些粳米,我跟你换。”  妇人瞧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跟着难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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