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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定之后,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试着握拳活动了一下。 而后,似是感应到钟乐迟灼灼的视线,抬起头,遥遥与他对望。 柳叙声是笑着的。 几百年后的世界真的像钟乐迟说的那样—— 高楼大厦,灯红酒绿,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芒,街面上跑着他叫不出名字的四轮铁壳。 每个人的手里拿着会发亮的小方块,步履匆匆地从他身体里穿过去,没有人看得见他。 他站在十字街头,茫然四顾。 身边是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热闹人间,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却没有一个是他思念的那个人。 可他始终没有放弃,因为钟乐迟真的没有骗他,曾经觉得天方夜谭的世界如今一一应现,找不到那个人也只是时机不对。 柳叙声怀揣着这样的希望,在人间继续走了下去。 直到一个夏夜,他路过一栋住宅楼,忽然看见漆黑的空中浮着一抹连绵的光点,扯地连天,一路往上,最后消失一扇半开的窗户里。 柳叙声拾级而上。 走过的地方,光斑随着他的步子慢慢消失不见。 窗户边坐着一个年轻人,抱着只丑陋的玩具熊一边吃泡面,一边伸长脖子往下看。 那姿势实在不太好看,露在外面的玩具熊眼睛,因为材质反光,此刻正亮晶晶地看着他。 默然片刻,柳叙声忽然弯起眼睛,温柔地笑了笑,“看来他最喜欢的还是我。” 点点金光在钟乐迟胸口白皙的皮肤上一闪而过。 一股力量突然涌来,把他拉向那只玩具熊。 柳叙声没有反抗。 钟乐迟,这次我终于离你近一点了。 跨世纪禁忌之恋 “离那么近干嘛?!” 钟乐迟还没来得及完全睁开眼,整个人就被按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力气大得他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 他皱着眉,下意识挣了一下,非但没挣脱开,那两条手臂反倒收得更紧,好像松开一点他就能跑似的。 “你醒了。”柳叙声低哑急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说完他就把脸埋进钟乐迟颈窝,鼻尖蹭着他的锁骨,紧紧地把人抱在怀里。 “你干嘛呢?跟狗一样在我身上蹭来蹭去的,”钟乐迟想偏开头躲他,但整个人都被被箍在怀里,躲也躲不开,不耐烦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跟我动手动脚的!” “我没有,你别生气。”他声音放得很低,手臂却收得更紧,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 钟乐迟被他勒得胸口发闷,挣了两下没挣开,当即冷笑一声:“我为什么要生气?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生气了?我犯得着跟一个谎话连篇的骗人精生气?他跟我什么关系啊,值得我生气吗?” 柳叙声紧紧抱着他,瓮声瓮气道:“是男朋友,不是撒谎精,是你男朋友。” “我可不敢交这样的男朋友。”钟乐迟使了点力气又挣扎了两下,发现柳叙声的手臂纹丝不动,气得抬手就往他后腰上掴了一巴掌,“把手给我撒开!” 柳叙声:“不开。” “柳叙声,”钟乐迟的声音冷了下来,“再不松手我真生气了。” “……” 箍在腰上的力道瞬间松了。 钟乐迟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眼前人影一晃,柳叙声已经凑到了他面前,两人鼻尖蹭着鼻尖,呼吸难舍难分地纠缠一起。 对方垂着眼看他,黑沉沉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脸,小声开口道:“所以你刚才没生气。” “……” 钟乐迟猛地翻身坐了起来,背对着人缓了两秒,才瞪着他咬牙切齿地说:“柳叙声,你他妈嘴里就没有一句实话!” 连年龄都骗我! 说好的活到二十二岁呢? 你他妈连十九都没活到,搞了半天还没我大? “我真不是故意想骗你的,”柳叙声也坐了起来,低垂着眼帘,不知道装的还是真的心虚,长睫毛颤了颤,小声说,“现在男的不是二十二才到法定结婚年龄吗……我怕说太小,你有负罪感。” 钟乐迟不知道被气笑了还是气疯了,一下没想出骂他的话,偏过头,舌尖顶了顶腮帮子,才挑着眉说:“你咋不说你三百岁呢?直接一整个爱上老祖宗,跨世纪禁忌之恋,多刺激啊!” “三百岁太老了。”柳叙声小声接话,偷偷瞟钟乐迟一眼,见他没真的炸毛,又小心翼翼地往他身边挪了挪,“我长这么年轻,说三百岁你也不信啊。” 为什么活了三百年还长这么年轻,答案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他死在了十九岁,时间永远停在了那一年,往后再漫长的岁月,也只是困在这副少年躯壳里的游魂。 直到数百年后再遇见他,命运才大发慈悲地伸手拨动柳叙声的命盘,被打乱的时间迅速轮转,直到一切回到正轨,最后一个错位的齿轮扣回原位。 柳叙声错位停滞的世界开始徐徐转动。 钟乐迟看着柳叙声年轻俊朗的脸,觉得自己好像患上绝症,还要被拉出去反复折磨的可怜虫,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傻逼,你他妈真是个臭傻逼!”钟乐迟突然大声骂了起来,“管你是二十二还是三百二十二,就现在这个婚姻制度,咱俩就算都变成鬼,也够呛能领上那张证!” “钟乐迟,”柳叙声的脸色一下变了,猛地抓住钟乐迟手腕往自己身边带,紧张兮兮地说,“你不会要对我始乱终弃吧?我可是超大龄处男,为了找你守身如玉这么久,你不能……不能吃到嘴就不负责啊!” “谁他妈吃到嘴了!那顶多算喝口水,少跟我来道德绑架这一套。”钟乐迟反手又是一巴掌,怒气冲冲道,“谁知道你说的是真话假话,就你现在这信用分,连共享单车都扫不了!” “是真的。”柳叙声顺势倾身,再次把他紧紧抱进怀里,颤抖的唇贴在他耳边,声音又急又快,一遍一遍地重复,“真的,只有你,钟乐乐,只有你一个。我只喜欢你,只爱你。” “我爱你。” “你别生我气好不好?我真不是故意骗你的,我以为……我以为我们真的能结婚。对不起,钟乐乐,你别生气,别不理我。”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沿着胸膛,砸在钟乐迟的心窝上。 真奇怪,柳叙声整个人都是凉的,眼泪却这么烫,火一样炙烤着他。 他一开始还咬着牙告诫自己不能哭,不能就这么轻易原谅这个骗子。 可听着耳边一遍遍带着哽咽的道歉,他的身体都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柳叙声这个人真的太恶劣了。 连道歉都这么会花言巧语、避重就轻。 那么多暗无天日的痛苦,那么长孤苦伶仃的岁月,到他嘴里就轻飘飘地变成了一个数字。 十九还是二十二重要吗?故意多说那三年,难道你受过的痛苦就会少一点? 几年时间放在几百年的等待里,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滚烫的眼泪终于冲破眼眶,砸在了柳叙声的肩颈上。 钟乐迟攥着他后背的衣服,终于忍不住,埋在他怀里哭出了声。 一时间竟分不出谁的眼泪更多一些。 钟乐迟的眼泪流得十分汹涌,他好像要把剩下这几十年的眼泪一次性全部流干。 柳叙声曾经不能流的那些眼泪,他替柳叙声哭。柳叙声说不出口的那些委屈,他替柳叙声喊。柳叙声独自走过的那些岁月、淋过的风霜雨雪、数不尽的孤独委屈,他用眼泪一个一个还回去。 过了好长一会儿,钟乐迟的肩膀依旧剧烈起伏着,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些不成调的句子。 “为什么要骗我?你真的喜欢我吗?你有没有想过我知道这件事后会是什么感受?” “笨蛋柳叙声……吃我的睡我的,赖在我那儿那么长时间,嘴里一句实话都没有,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啊……我那么好骗吗?” “他们怎么那么坏啊?为什么啊?为什么你要吃那么多苦?凭什么所有人都能有幸福的下一世,你要孤苦伶仃那么久……” “对不起,钟乐迟,”柳叙声抱紧了他,颤声道,“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最后要这么还回去,如果知道最后会是这样,我一定早就告诉你。” 可是告诉他又能有什么用?无论什么时候,再经历多少次,要他眼睁睁看着柳叙声去死,他都会痛苦得死去活来一回。 “柳叙声,你真的、真的、真的不能再骗我了。我是个自私鬼,承受不住这样的痛苦再来一次,如果你再骗我,我可能真的没那么喜欢你了。” “不会了,没有下一次了,一切都结束了。” 柳叙声捧着钟乐迟的脸,低头去亲他红肿的眼睛,极尽温柔地吻去他的泪。 钟乐迟被亲得下意识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摸上柳叙声的手臂,他感受柳叙声的嘴唇不停在他眼下流连,把那源源不断的眼泪一滴一滴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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