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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做梦,梦到一个本该离开我的人,刚开始的时候一切都是好的,说不清哪一瞬间意识到这是假的,那个人早就离开了,无论是梦里还是梦外都会嚎啕大哭,醒来枕头永远都湿一片,甚至在写这章内容的前一晚还在梦里哭。亲人离去还真是一生的潮湿。 守尸魂 “大概有八十年了,”鬼差望着平静无波的水面,青灰色的脸上露出些怀念的神色,低声道,“那是我见你的第一面。” 山村被一层灰蒙蒙的死寂笼罩,干旱从春延续到秋,田地裂开蛛网般的缝隙,庄稼早早枯死在田里,就连最耐活的野草在那一年也见不到踪迹。 柳叙声作为一个无人可见的鬼魂,飘荡在这片被饥荒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土地上,到处都是浑身浮肿、四肢干枯、面黄肌瘦的人,无力感如影随形。 一日下午,他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看见了一个小男孩。 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地凸出在单薄的衣衫下,正蹲在干裂的土里费力地挖掘着什么。 他小小的手指已经磨破了皮,指甲缝里嵌满了泥和血丝,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还在固执地向坚硬的土里抠挖。 当孩子的目光偶然抬起,与柳叙声的视线相遇时,那双因饥饿而显得过大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空洞和茫然。 他呆呆地看着这个与自己穿着打扮迥然不同的陌生人,干裂的嘴唇几度开合,才发出微弱的嘶哑的声音:“你长得这么好看,你是神仙吗?能变出馍馍吗?” 柳叙声一怔,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二百多年了,他无依无靠地飘在人世间,看过朝代更迭,山河变迁,无数人从他身体里穿过而毫无知觉,这是第一次,除了鬼魂外真正有人能看见他。 他走近了些,摇了摇头。 尽管心痛如刀绞,他还是不想骗这个孩子,沉声道:“我不能。” 孩子的眼睛黯淡了一瞬,像一盏本就快摇摇欲坠的灯被风吹了一下,差点彻底熄灭,但又很快亮起来:“那你是什么?” 柳叙声沉默了一会儿,决定实话实说,对着一个快饿死的孩子,说谎毫无意义:“我是鬼。” “你是鬼?”孩子歪了歪头,认真地打量他,“你吃人吗?” “我不吃人。”柳叙声在他面前蹲下来,“我只是……一个路过的。” 孤魂野鬼?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 男孩“哦”了一声,好像在这片被饿死的人填满的土地上,遇到一个鬼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我为什么能看见你?我也变成鬼了吗?” 柳叙声也不知道,他在这个世上飘了太久,见过太多规则之外的事,早已经放弃了追问所有因果。 他只说了一句他能确定的话:“你没有死。” “这样啊,”孩子轻叹一声,表情终于有了些微变化,似乎是有些遗憾。 没有死吗? 也不能把我吃掉吗? 男孩低头继续在土逢里抠挖,终于挖出一小段草根,他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土,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瘦削的脸上露出一丝满足。 “你要吃吗?”孩子忽然抬头,将另一段草根递向柳续声的方向,他的手细得像一根枯枝,指尖还渗着血丝。 一瞬间,他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了。 他已经死了太多年,早已忘了饿是什么感觉,忘了痛是什么感觉,忘了被人递东西是什么感觉。 可这一刻,他竟然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搅,痛得声音都在颤抖:“我不饿,你吃吧。” 男孩把草根收回去,像品尝珍馐美味一样细细嚼完吞下去。 从那以后,柳叙声每天都来找这个小孩。 小孩没有名字,柳叙声不知道怎么叫他,小孩就说随便叫,柳叙声想了想,叫他乐乐。 这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是这个字,只是看着那双因饥饿而显得过大的黑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字很合适。 这个孩子总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尤其是那双眼睛,明明是瘦到脱相的脸,那双眼睛却始终亮着,像那年中秋突然出现在墙头上的那个人。 可那个人活泼开朗,每次来都生龙活虎地爬墙头,给他留着门也不愿意走,不高兴了就中气十足跟他吵架,跟眼前这个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孩子怎么都对不上号。 柳叙声觉得自己是想多了,只是这双眼睛实在太像,像到他不愿意细想。 乐乐告诉他,家里已经没粮了,爹娘去外地讨饭,把他留给年迈的奶奶。但奶奶上周也躺下起不来了,现在只剩他一个人想办法找吃的。 “等爹娘回来,就有吃的了。”乐乐总是这么说,眼睛直直地望着村口的方向,好像下一秒就会有两个人提着粮食出现在那里。 漫长的等待中,柳叙声就陪他说话,给他描述山外面的世界。 但他中间睡过两次,每次长眠醒来都是山河破碎,战火连天,战争好像永远没有停过。 战争之外的世界他太陌生了,那个人给他描述过的世界又太遥不可及,他只好搜刮自己的回忆,讲自己还活着的时候的事。 热闹的集市上摆着各种吃食,白面馍馍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滋滋地响,刚出炉的肉包子一掰开就往外淌油…… 乐乐听着,干裂的嘴唇会微微上扬,仿佛尝到了那些美味。 “等饥荒过去了,我要去吃遍所有好吃的东西。”乐乐发誓般地说,尽管他一天比一天消瘦。 柳叙声看着他小小的身体日渐干瘪,腹部却逐渐胀大透明,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作为一个鬼魂,他触碰不到任何实物,无法给男孩带来一口吃的,甚至不能替他擦去脸上的尘土。 夜晚当小孩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捂着饿得发痛的肚子低声呻吟时,柳叙声只能飘在一旁,徒劳地试图用不存在的双臂拥抱他。 “给我讲个故事吧,”乐乐小声请求,“我听见你的声音就不那么饿了。” 于是柳叙声搜刮着生前的记忆,讲起他生活的趣事,讲他曾经最拿手的菜是如何烹制的——红烧肉要选肥瘦相间的五花,小火慢炖才能入口即化;讲清蒸鱼必须水滚后再上锅,蒸出来的鱼肉才鲜嫩不腥…… 乐乐听着,渐渐入睡,梦中或许尝到了那些再也吃不到的美味。 偶尔他也会讲起那个很奇怪的人,那个在中秋夜突然出现在他家墙头上、跟他吵了一架又跑掉的,那个再也没有出现过的人。 “后来呢?”乐乐问。 “后来就没有了。”柳叙声说,“我再也没见过他。” 乐乐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一定还会来找你的。” “为什么?” “你很想他吧。”乐乐细若游丝的声音说,“无论什么时候再见到,都会觉得他是来找你的,就像你每天都来找我一样。” 又一天清晨,柳叙声飘进乐乐住的破屋,发现孩子躺在炕上,已经虚弱得无法起身。 “我今天挖不动草根了。” 柳叙声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他慌慌张张地冲出屋子,试图去引起村里其他人的注意,但没人能看见他,听见他,他像一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旁观者,眼睁睁看着生命在眼前流逝。 “你别走,陪我说说话吧,”男孩小声说,“你吃过糖葫芦吗?听说城里小孩都吃那个。” 柳叙声艰涩道:“吃过。” “你跟我说说怎么做吧,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做给你吃。” 柳叙声详细地描述起糖葫芦的做法,要挑选饱满的山楂,洗净去籽,熬制糖浆,然后将串好的果子浸入滚烫的糖液中旋转,冷却后便形成晶莹剔透的糖壳,咬一口又脆又甜。 男孩听得嘴角微微上扬,仿佛那甜中带酸的味道已经在他口中化开。 他看起来是那么开心和满足,声音却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清,“谢谢你,你是唯一陪我说话的好朋友,如果可以,我也很想再见到你。” 柳叙声哽咽道:“会的……我们会再见面。” 唯一能看见他的男孩笑了笑,抬起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似乎是想碰一碰他。 哪怕只是他身上的布料也好。 然而什么都没有,他的手甚至只抬起毫厘,便无力地垂落。 柳叙声徒劳地试图接住它,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落在积满灰尘的炕沿上。 屋内死一般寂静。 柳叙声飘在那里,许久没有动弹,夕阳的余晖从破旧的窗棂照进来,在乐乐安详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仿佛他只是睡着了,梦里有着吃不完的美味佳肴。 钟乐迟听完,愣愣地看着手里化得只剩一截蛋筒屁股的甜筒,喃喃道:“原来我真是饿死鬼投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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