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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说的我都说了,现下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把那缕魂魄还回去,让他变成真正的人。” 鬼差的身体隐隐有了消退之势,从边缘开始变淡。 钟乐迟却不知想到了什么,脸微微有些红,“他还不算真正的男人吗?” 鬼差额角突突直跳,那张公事公办的脸终于绷不住了,忍无可忍地说:“他都能看见我,他算哪门子真正的人?!你怎么脑子里也没有正事儿?!” 钟乐迟傻愣愣地接了一句:“我也能看见你啊。” “所以你也不是!”鬼差勃然大怒,声音猛地拔高,“一个身体里有别人的魂儿,一个飘了三百多年的鬼,你告诉我,这里边有一个正常人吗?!” “不是就不是,声音突然那么大干嘛。”钟乐迟缩了缩脖子,往柳叙声那边靠了靠。 鬼差深吸一口气,努力把音调拉回常水平,“赶紧把魂魄还回去。你老老实实上你的学,他认认真真体验一遍生老病死。等你们两个真正寿终正寝了,我们再见——不,真死了也不会再经我们手,我们再也不见。” 他像是被气极了,说完身形一缩,变回那只灰扑扑的麻雀,扑棱着翅膀就要走。 “等等!”钟乐迟站起来,“你还没告诉我怎么还回去啊?” 麻雀的轮廓已经模糊成一团浅灰色的雾,声音凭空乍起:“钟先生,因果之事,非我等能尽数告知。结局既定,顺应变化即可。” 话音未落,雾气就散了,亭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大概是终于把一团乱麻理出了个头绪,虽然大部分结还是没解开,但至少知道绳子的两头分别攥在谁手里。 回去的路上,钟乐迟心情好了不少,他牵着柳叙声的手,一路走一路琢磨。 “你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因果之事,顺应变化’,这就是江湖骗子惯用的伎俩啊?”钟乐迟好奇道,“你的魂魄怎么能跑到我身上?什么情况下会发生这种事?” 柳叙声想了想:“想再见到你吧。” “嗯?” “跟沿路做标记一样。”柳叙声说着,声音里带了点笑,“不留点什么,万一我找不到你怎么办?” 这话倒是中听。 钟乐迟不加掩饰地开心了一下,抿了抿嘴没笑出来,手倒是很主动地重新伸过去,让柳叙声牵住了。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走过河堤,路灯就跟受到什么指令似的,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那你说说,我该怎么把你这东西还回去?又不是借本书拿根笔,这玩意儿我都没见过,摸都摸不到,咋还啊?” 钟乐迟忍不住吐槽:“那鬼差也是的,穿那样我以为多厉害呢,结果话都说不清楚,还‘因果之事非我等能尽数告知’,这不就是变着法儿地跟我说‘我也不知道’吗?” 柳叙声深以为然,“我一早就说过他们的工作人员有问题,一点都不专业。办个事拖拖拉拉,磨磨唧唧,没有准入门槛的工作就是不行。” “能不能投诉他们?” “好像是有个渠道可以投诉。不过听说好几百年没人用过了,就是个摆设,放在那里装样子的。” “怎么地府公务系统也跟现在一个德性?” “哎呀,他们没进地府系统之前也是正常人嘛。” 钟乐迟冷笑一声:“果然,狗都改不了吃屎,更何况人呢。” 柳叙声正要接茬,钟乐迟的手机响了。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立刻换了张脸,从义愤填膺变成乖巧温顺,催着他赶紧接。 一接通,奶奶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饭好了,带小柳回来吃饭。” 钟乐迟顿时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没了,现在就是天大的事儿,都不如奶奶做的一顿饭重要。 他拽着柳叙声就往家跑,像是晚回去一分钟那桌子菜就会自己飞走似的。 吃完饭,钟乐迟主动收拾了碗筷,然后拉着柳叙声在客厅陪奶奶看电视。 柳叙声一点不情愿的表情都没有,奶奶很高兴,把遥控器塞给他让他自己选看什么,柳叙声就选了一部奶奶最近的在追的,边看边一脸认真地跟奶奶讨论剧情。 钟乐迟心里得意得不行,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哼道:“我就说他喜欢看吧。” 这天晚上钟乐迟难得没有熬夜,看完电视剧,跟奶奶道了晚安,上楼洗了澡就直接往床上倒。 柳叙声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床上躺好,手机平板都在搁在书桌上,闭着眼睛酝酿睡意。 “今天不吃宵夜啊?”柳叙声擦着头发过去,有些意外地捏了捏他的脸。 “吃什么宵夜,赶紧上来让我抱着你睡觉。” 柳叙声忍俊不禁:“头发还没干呢,不着急,想吃宵夜现在还可以做。” “你行了啊,是不是我怕回到过去,正好撞见你在干什么不好的事儿?” 钟乐迟一想到他说那个“有喜欢的人”就一肚子气,不忿道:“赶紧去把头发擦干,老老实实过来睡觉,让我好好看看你十七八岁是什么样子,到底有没有背着我哄骗哪家姑娘?” 他要把一切孽缘都扼杀在摇篮里。 柳叙声乖乖去吹了头发,掀开被子把人紧紧抱进怀里,贴着钟乐迟的嘴唇,小声说:“真没有。” “真的假的?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柳叙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钟乐迟柔软粉嫩的唇,“真的,你相信我。” 钟乐迟不满地撅起嘴,“别搞这一套,要亲就直接亲,快点。” 【作者有话说】 鬼差,一款苦命打工人。(今天双更) 惊鸿一瞥 柳叙声的一生,本该是顺风顺水、无忧无虑的一生。 燕朝立国已逾百年,传到这一代皇帝手里,虽说不算盛世,但也称得上太平。 都城里车水马龙,商铺林立,南来北往的商队把各地的奇珍异宝源源不断地运进来,一派繁华景象。 他生在崇和年间的江南柳家,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祖上在朝中官居要职,最高官至丞相。 父亲柳宏济在族中排行第三,两位伯父皆在朝中任职,柳宏济虽说不掌实权,但凭着家族的名望和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走在街上,人人见了都要客气地喊一声“柳三爷”。 柳叙声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头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他出生的时候,连最小的三姐都年长他八岁。 爹娘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几个孩子了,没想到年近四十又添了一个老幺。 柳夫人常把他抱在怀里,笑意盈盈道:“老来得子,这是老天赏的。” 既是老天赏的,就该好好疼惜,爹娘自小就宠他,但也不放纵,该教的道理一样不少教,该守的规矩一样不能破,只是从来不对他抱什么大指望。 上头有两个哥哥撑着门楣,姐姐也能帮衬,他这辈子最大的任务,就是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活着。 柳宏济看着小儿子,时常有一种同道中人的感觉,等柳叙声牙牙学语时,就拍着他的脑袋告诉他:“咱家不缺你一个建功立业的,你就负责给爹娘解闷儿就行。” 当年他爹娘也是这么跟他说的,柳宏济德孝兼备,自然要将这话一脉传承下去。 哥哥姐姐们见他小,也都惯着他,小时候他在学堂闯了祸,把夫子的砚台打翻了,怕爹责罚不敢承认,偷偷跑去央求二哥。 二哥二话不说替他顶了罪,被爹罚跪了一个时辰,后来他良心不安,自己跑去招供,爹哭笑不得,笑骂道你们兄弟倒是团结,让老二看着他再跪一个时辰。 爹一走,兄弟俩对视一眼,爬起来就从后门溜出去撒欢儿跑得没影了。 柳叙声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成日里也没什么正经事可干,今天约着朋友去城外跑马,明天在府里听戏喝酒,后天又跑去西市淘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但他也没干过什么真正出格的事,顶多是跟人赛马跑得太快摔了一跤,或者是喝酒喝多了被朋友抬回来,第二天被他娘念叨两句就过去了。 柳宏济偶尔也会板起脸来说他两句,但每次说不到三句就被他嬉皮笑脸地岔开了,最后只能无奈地摆摆手,随他去了。 爹娘对他的唯一期望,无非就是无忧无虑过完这一生。 柳叙声十五岁那年,爹娘在府里给他辟了个独立的小院子。 娘亲摸着他的头,动作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温柔道:“年纪大了,该有自己的住处了。再说你成天往外跑,也该学着收收心了。” 院子不大,收拾得极为精巧雅致,假山乱石、兰草绿竹,墙角还有一方小池,养着几尾锦鲤。三间正房,一间书房,一间卧房,一间待客的小厅。 院子里种着一棵他出生那年柳宏济亲手栽下的桂花树。 搬进去那天,柳宏济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棵已经长得颇高的树,语气里有几分感慨,“树龄和你一般大,好好养着,以后就是你的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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