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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说歹说,钟乐迟最后连个正眼都不给他了。 “放你的狗屁,滚蛋!” “……” 鬼差终于也怒了,猛地蹿到钟乐迟面前,咆哮道:“你以为我想带你走这一趟!要不是不想重来一遍还被罚去下三层地狱捞尸体,我才不管你们这破事儿!我不过是按规矩办事,你冲我发什么火!他那儿一条命,我这儿就数不清的破事儿,你以为我愿意伺候!” “管我屁事,”钟乐迟冷冷地看着他,“活该。这是你的命,注定要发生的事,谁也不能改变。” “你——”鬼差指着他,抖了半天,也没敢真打上去。 “真他娘跟柳叙声一个德性!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死倔死倔的驴脾气!一个一个的都摆这副臭脸给谁看!” “也真是邪门了,头一回见到死了之后还冒烟的!真不知道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变成鬼还要遇到你们这两个活祖宗!” 话音刚落,忽然一道惊雷就自混沌中当空劈下,鬼差下意识抬起袖袍遮挡,却还是烧得嚎叫一声。 钟乐迟:“……” 当年柳家的这场变故对寻常百姓来说不可谓不惊心动魄。 根基深厚的柳氏一夜间全盘覆灭,背后牵扯了多少恩怨情仇,光是想想就不寒而栗。 而对于鬼差们来说,柳氏命中注定有此一劫。 虽说一百七十二口人数庞大,但他们的职责也不过是引渡轮回,更何况都是阴德深厚的人,做成了可都是业绩啊! 到时候年终报告一写完,往上一提交,上边人看见这么漂亮的簿子,一高兴,说不定大手一挥,让他们重入轮回投胎为人都指日可待。 再不济也能往上升个小领导当当,不用再干鬼差这苦差事。 所以当上边鬼告诉他,有个人的命盘出了问题,一时半会儿可能入不了轮回,他也没当回事儿,公式公办地宣读完那人的“劫数”,便放任自流随命运而去。 一直到年终总结,崔主簿拿着一整年的生死簿亲自下界来兴师问罪,他才明白,自己的“劫数”也随着那个到处流浪的孤魂野鬼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孤魂野鬼名叫柳叙声,不仅缺失一缕魂魄,命盘还跟三百后的一个活人纠缠在了一起,更匪夷所思的是,他缺失的那缕魂魄竟然在那个活人身上。 这下别说重新投胎了,他能不能通过百年一次的考核都不好说。 最开始他还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想着万一呢? 万一柳叙声提前找到他缺失的东西,冷不丁就跳入轮回,命盘回到正常,当两年野鬼当够了就回去重新做人呢? 这样就算他继续当鬼差,也能免受时不时劈下来的天雷之痛。 可即使这样,他也不能如愿。 战火纷飞,疫病频发,民不聊生,一朝一夕间人间就可改朝换代,地府大门时常“人满为患”。 他越来越绝望,他现在都不求柳叙声能入轮回,只求自己能存活到他找到那个活人的时候,或者至少,活到那个少年成功出生的时代。 上面也一直施压——一个已经亡故的人跟一个压根儿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命盘纠缠不休,且不说这事有多么荒唐,地府竟然让一个鬼魂在三界飘荡这么久还不转世,光这一条,就够他们这些鬼差吃不了兜着走的。 有时候被天雷劈得狠了,甚至想干脆就这么让柳叙声魂飞魄散算了,一了百了,也不用这么担惊受怕。 现在世道这么乱,谁知道三百后转世的是柳叙声命中注定的因果,还是什么别的牛鬼蛇神? 与其等着一个虚无缥缈的“因果”,不如快刀斩乱麻。 但勾魂索、往生咒对他竟然都不起作用,在血海里走一遭都毫发无损,好像除了哄着他重新做人别无他法。 而柳叙声呢? 他捱过了这锥心刺骨的痛苦,亲眼看到自己的父母至亲都投胎转世,也确实如他们说得那般,人生顺遂、福禄安康,而且往后世代都会如此美满,就开始不当人了。 鬼差那些暗戳戳的小动作,他都看在眼里,逐渐明白自己好像是个可以无法无天的厉鬼,便愈发放肆起来。 一有空闲就去地府十八层“做客喝茶”,狐假虎威地敲打他们要认真工作,要不然不是魂飞魄散就是一直在地府打黑工。 “你们还想杀了他?”钟乐迟猛地转过头来,眼眶通红,目眦欲裂,“让他魂飞魄散!” “那不是没成功吗?而且杀了他你也会受影响,真怪罪下来,那就不是杀一个鬼差能了事的。” “……” 钟乐迟脸色铁青,鬼差更是苦不堪言,终于忍不住崩溃道:“您脑子里能不能装点别的东西啊?别一听见柳叙声这仨字就应激啊!他就是个流氓啊!” 要不是鬼不能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这会儿他都得抱着钟乐迟嚎啕痛苦一场。 “他比鬼还不当人啊!折磨了我们三百年,因为他,我还被罚去阿鼻地狱捞尸体捞了快一百年,那是一百年啊!我当人都没有活到一百年,差点就死在那群魔物手里了。” 鬼差的声音又尖又哑,倒豆子似的开始控诉柳叙声的种种“恶行”。 “好不容易等他找到你,愿意重新当人了,他又开始要身份,要车子房子票子,还要学历。要学历就算了,普通本科还看不上,非得要985的,你他妈知道这多难搞吗?真以为地府是他开的啊!艹——!” “……” 钟乐迟听完这番声泪俱下的控诉,说不触动是不可能的。 只是他想的是自家老流氓果然不是善茬儿。 不仅意识到了现代部分人对学历的盲目崇拜,连当下就业环境恶劣都考虑到了——笑话,任劳任怨上班哪儿有直接伸手要来得快,偏偏还能要到,你说气不气? 就是有点可惜,他的养男人计划看来就要泡汤了。 看鬼差这痛心疾首的样儿,也知道柳叙声要的不是小数目。 房子车子票子,样样都要钱,他本来还想着以后真的金屋藏娇,自己出去赚钱养家,现在看来,这位娇比他更会吃现成的。 钟乐迟偷偷在心里给他男朋友比了个赞,脸上却面无表情,淡淡道:“地府不是他开得,你们不照样得供着他三百年。” 鬼差的哭嚎就一下止住了:“……” 坏了,忘了这俩狗男男是一个臭德行了。 鬼差终于意识到自己识人不清,不哭也不嚎了,不装疯也不卖傻了,双手往袖子里一抄,恢复了刚见面时的那副死人脸。 他现在口干舌燥心力交猝,只想赶紧把这尊大佛送走。 “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了我也说了,现在愿意跟我走了一趟了吗?” 钟乐迟现在对“跟他走”这仨字很敏感,仅次于柳叙声,他警惕地看了鬼差一眼,脚下纹丝不动:“去哪儿?” 鬼差微微一笑,阴不阴阳不阳地说:“去接您的亲亲老公啊!” “……”钟乐迟瞬间就脸红了。 见状,鬼差又牙疼似地骂了一句“狗男男”。 钟乐迟当然听到了,只是现在他没心思管这鬼东西说了什么。 因为一眨眼的功夫,鬼东西就带着他回到了自己家,在a市的那个公寓。 而那个抱着玩具熊靠坐在飘窗上,一边吃泡面一边看楼下情侣吵架下饭的人不是他是谁? 如果那个是他,这个仿佛开了上帝之眼,非人非鬼、似梦似醒、说出去会人觉得非主流的人又是谁? 还傻不愣登地吃面呢,一会儿鬼就跑你家了,傻孩子。 钟乐迟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状态,反正这鬼差也奈何不了他,索性心态良好地看起了自己的乐子。 不看也不行啊,如果不出意外,马上会吹进来一阵冷风,他莫名其妙打了个寒颤。 这时楼下情侣的架也吵完了,没有再看下去的必要,三两口嗦完面,等味道散得差不多了就关窗睡觉。 柳叙声就是这时候找上他的。 钟乐迟看着自己吃瓜拌面吃得津津有味,不由得紧张起来。 鬼差似乎跟他说了句什么,叽里呱啦得他也没听清。 忽然,一阵凉风乍起,窗户边上的他好奇地左顾右盼,钟乐迟却一眨不眨地往楼下看去—— 楼下只亮了一盏路灯,灯光昏黄,照亮的地面兀地出现一道虚影。 鬼差手一挥,一缕金光瞬间化作漫天星点,飘飘洒洒,自九天悬落朝那虚影而去。 那影子落在灯光下,从无到有,从淡到浓,像是有人拿毛笔在宣纸上画了一道墨痕,那星点便是画龙点睛之意,缓缓落下去,墨痕就从纸面上立了起来,变成了一个真真切切的人。 先是轮廓,再是衣袍纹理,然后是腰间环佩,高高束起的长发,最后是意气鲜活的一张脸。 钟乐迟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一个身穿黑衣锦袍、长发高束,俊美得如同从古画里走出的年轻男子,站在只亮了一盏的路灯下,周围一切都好像消失不见,天地间除了他们之外再无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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