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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太陌生,完全就是在看一个来路不明的不速之客。 钟乐迟被他盯得浑身不舒服,心里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他想从墙头下去,想离那双眼睛远一点,回去找那个属于他的柳叙声。 他强壮镇定地寻找可以踩稳的地方,手上却没抓牢,整个人直接从上面翻了下去,还蹬下来几片碎瓦。 幸好下面是软泥和花草,身上疼得要命,好在骨头没事,只是摔下去的时候脸朝下,心里庆幸的同时,嘴里实实在在地啃了一嘴泥土草屑,滋味实在一言难尽。 摔下去那一下动静不算小,门外的仆从听见声音,门板被推了一下,又记起自家少爷最忌随便进他的院门,伸出的手缩了回来,紧张道:“少爷?什么声音?您没事吧?” 钟乐迟趴在草地上,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忽然听见柳叙声平静道:“没事,一直野猫而已。不早了,您也累了一天了,下去歇着吧,韩伯。” 门外安静了一瞬间,被柳叙声称作“韩伯”的人似乎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门重新带上,应了一声“您也早些歇息”,便窸窸窣窣地走远了。 钟乐迟松了一口气,撑着胳膊要从地上爬起来。 “快起来。”柳叙声终于想去来要去扶他,身上那份娇纵张扬的少爷气收敛了,不知道是看他笑话还是觉得有趣,笑着伸出手,“不用担心,没有我的允许,不会有人进来。你到底是谁,现在可以好好说了吧。” “说你大爷!”钟乐一把打开他的手,苦着脸吐出嘴里的东西,怒道,“柳叙声,你又耍我,这次我真的要生气了!” 说完他看都没看柳叙声满脸惊诧的表情,也顾不上摔得发麻的半边屁股,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眼泪,头也不回地就往门外跑。 身后的人似乎喊了一句什么,钟乐迟没有听清,也不想听清,他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回去,一定要回去,不能留在这里。 至于为什么不能留在这里,等梦境自动结束,他也说不出来原因。 只是潜意识里有一股巨大的惶恐,不断提醒他,后面有洪水猛兽,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他一定要走,绝对不能回头。 钟乐迟跌跌撞撞地跑出院子,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也无暇他顾,那扇朱红色大门还敞着,他一头冲了出去,沿着来时的路拼命地跑。 他以为只要不停,一直往回跑就能一定能出去,一口气不停跑了很久,应该早就跑出了柳宅的范围。 可当他抬起头,面前还是那条青石路,两旁还是爬满艳红色花朵的墙壁。 白墙红花黑瓦,枝蔓蜿蜒,花朵低垂,空气中甜香弥漫。 每一处转角都长得一模一样,他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最后停在那扇厚重古朴的大门前。 门敞着,门楣上“柳府”两个篆体大字莹莹发亮。 他又跑回来了。 钟乐迟一咬牙,掉头就走。 道路尽头—— 柳宅安安静静地蹲在夜色里,像一头驯顺的巨兽闭着眼,却不肯放他走。 钟乐迟终于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喘气之余,又开始无意识地掐自己指腹。 皮肉钝痛,指甲掐过的地方先是留下深深的白印,很快就泛了红。 很疼,可他就是醒不过来。 他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 眼前的一切纹丝不动,路尽头的柳宅依旧敞着门静静地看着他,那个他熟悉的柳叙声始终没有出现。 天越来越黑了,连流出来的月光也是冷的,把院墙和树影照得鬼影幢幢。 钟乐迟走不动了,后背靠着一面湿冷的墙,慢慢地蹲了下去。 他终于意识到被鬼缠上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这么努力地想出去,竟然还是为了回到那个鬼的身边。 意识到这一点,钟乐迟鼻子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这个作者早上起来,在床上翻了个身,不慎扭到了大腿,但今天下雨降温,非常适合码字,于是边痛苦边享受地码,很爽,很精神,很不建议尝试。 假亦真时真亦假 “柳叙声你这个王八蛋,骗子,十恶不赦的混蛋……” 他边哭边骂,把能想到的词全都骂了一遍:“说话不算话,把我丢在这种鬼地方,再不出现我真不要你了!” 骂来骂去还是骂自己蠢,总是太容易相信柳叙声,回回都上他的狗当,回回都不长记性。 哭了一阵,嗓子哑了,眼泪糊了一脸,他不想动,可是越来越冷,蹲在这里只会更冷。 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在这里蹲一夜真的好惨。 不远处就有房子…… 兜兜转转,他又站到了那扇门前。 门内隐约可见暖黄灯光,在漆黑的夜里,像一种无声的默许和邀请。 钟乐迟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红着眼眶沿那条已经走过的路又走了回去。 穿过回廊,绕过影壁,来到那个似曾相识的院子前,这回院门没有关,他伸手一推,门便开了。 石桌旁亮着一盏纱灯,暖黄的光晕拢住一小片地面。柳叙声还坐在那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腰间的玉佩,像是在等人。 听见门响,他便立刻抬起头,目光落在钟乐迟红肿的眼睛上,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你……” “你还能看到我?”钟乐迟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因为刚才哭过,说话时声音有点哑。 柳叙声一愣,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失笑道:“当然能啊,你不是就在这儿吗?” 钟乐迟没有接他的话。 柳叙声试探地伸出手,这次没有被打开,但钟乐迟也没什么反应,提线木偶似的被他牵着带回到院子里坐下。 “你怎么了?”柳叙声松开他的手,看着钟乐迟哭得通红的眼睛和脸上乱七八糟的泪痕,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是啊,不就是你在欺负我吗? 钟乐迟垂下眼睛,盯着桌面上那盏纱灯,心也跟里面的烛火一样摇摆不定。 柳叙声见他不说话,以为是默认了,便说:“你打扮得这么特殊,外边的人没见过,有些心思不正的人肯定会欺负你。” “我那天想拉住你不让你走,就是因为这个,但你跑得太快了,一眨眼就看不见人了。”柳叙声说,“我又不能叫人,万一惊动爹娘,我不知道怎么替你解释。” “……” 柳叙声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钟乐迟终于有了点反应,“你说什么?” 柳叙声松了口气,他换了副轻松的表情,问道:“这几天你都在哪儿住啊?我问了好几家客栈,有时间就去街上转悠,一点都没打听到你的消息。” 这么一个穿着奇装异服、打扮得如此特立独行的少年应该是很好找的,可他一连找了好几天,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 本来以为再也不会见到,没想到今天他又回来了。 柳叙声心里其实翻腾得很厉害,只是看到钟乐迟格外神伤的样子,只好按耐心潮,做出一副温柔体贴的样子,心想可别再把人给吓跑了。 钟乐迟心不在焉地听着,脑子里都在想自己的事,没注意他说了什么,随便应了两声,忽然牛头不对马嘴地问:“你叫什么?” “啊?”柳叙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微微偏了偏头,“你不是知道吗?这才过去几天啊,就忘了?” 钟乐迟固执地重复:“你叫什么?” “……”柳叙声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一字一字地回答,“我叫柳叙声,你呢?” 还真是他。 钟乐迟怔愣片刻,下一瞬便破涕而笑,他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眼睛也红肿着,笑得实在不太好看。 “我叫钟乐迟。” “钟乐迟?”柳叙声眉头微皱,仔细在脑海里回想一番,发现确实是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便有些困惑地说,“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真的不认识你。” 钟乐迟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复杂,说不清是失望还是释然,他看着柳叙声稚嫩年轻的脸,脑海中灵光一现,脱口而出道:“你今年多大?” “小公子年将弱冠,十七,不大不小正正好!”柳叙声眨了眨眼,似是见他情绪低落,有意逗哄,笑道,“我看公子您也是相貌堂堂,气宇轩昂,虽打扮与我略有不同,但也是别有一番风貌,敢问您青春几何啊?” 柳叙声笑眼弯弯,说话拿腔拿调,又拿得一本正经,像只毛儿都没长全就忍不住抖着尾巴要人夸的小孔雀。 钟乐迟看他这样,第一反应就是,这个柳叙声,十七岁的时候怎么是这幅德行,旋即又想到当初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这人更是不假思索地说“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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