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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叙声也真的很像那么回事儿,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字字斟酌后才诚恳道:“我知道你的来历可能很特殊,有些话不知道怎么说,可以不说。你原本是什么样子,就还是什么样子,不用为了迁就我委屈自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会让人过来。我保证你只会看见我,也只有我会知道你的存在。” 钟乐迟沉默地看着他。 柳叙声心里其实紧张得要命。 这些话他应该深思熟虑之后再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脱口而出,他怕自己说得太多显得冒犯,又怕说得太少留不住人。 可他知道自己说的是真心的,这个人一靠近,他就有一种格外亲密熟悉的感觉,很舒服,很安全,就好像他们很早之前就认识,彼此珍惜,互相信任,即使分开一段时间,再见面也应该这样。 他说不清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他更担心钟乐迟会一走了之,就算对这个人知之甚少,也不疑有他。 他就是想靠近他,就是不想让他走。 听柳叙声这么说,钟乐迟也是松了一口气。他把手里那盏茶一口气喝完,杯子往桌上一搁,豪气干云地一挥手:“快再倒一杯,这么小一口,都不顶事。” 柳叙声下意识就拿起茶壶给他倒满,也不知道怎么就听得如此顺耳,倒完还要小心翼翼地问:“这次不会再哭了吧?” “呃——”钟乐迟差点呛着,咽下嘴里的茶,瞪了他一眼,“不会。” 他把杯子放下,飞快地转移话题道:“你不带我出去转转?”说着目光飘向窗外,自言自语地小声嘀咕了一句,“以后变化还挺大的。” 柳叙声会错了意,他上下打量钟乐迟一番——这一身虽然比上次正经多了,但袖口的收法、领口的高度、腰带的系法,都跟寻常人不太一样,走在街市上肯定非常显眼。 他委婉道:“你这身衣服,不方便吧?” 钟乐迟酸溜溜地说:“这身衣服怎么了?带出去给你丢脸了?” 柳叙声赶紧摇头:“不是,太引人注目了,你不怕被人看见啊?” 钟乐迟显然忘了自己的身份,也觉得鬼差既然放心让他来,那就肯定不会出问题。 “你刚还说只有你会看见我,”钟乐迟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理直气壮地看着他,“那我为什么要担心被人看到?除非你以后不想见到我了。” 这句话的逻辑转了九曲十八弯,柳叙声只听清了最后一句,立刻否认道:“我没有。” “没有不就得了,我就让你带我在你院子里转一圈,这都不愿意,你怎么这么小气呢?” 钟乐迟无理也不饶人,再加上他本来就暗戳戳地生柳叙声的气,说完还不解气,低下头小声吐槽:“怪不得那些鬼差都不喜欢你,再这样我也不喜欢你了。” 柳叙声原本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听到这一句眼睛都睁大了,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扇动几下,恍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是这样。”不是要出门啊。 柳叙声忍不住笑起来,像是无奈自己的后知后觉,声音也跟着大起来:“当然可以。” 他一笑,那个钟乐迟期待又陌生的柳叙声就回来了,明朗、娇纵、无忧无愁,晦暗的雨天都明亮起来。 柳叙声眉眼弯弯,重复道:“当然可以,你想看哪儿?” 钟乐迟看着他亮起来的表情,莫名觉得脸有点热。他把视线移开,盯着桌上那盏茶,故作平淡道:“随便,哪儿都行。” 柳叙声从门边的瓷筒里抽出伞,他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钟乐迟,手顿了顿,把另一把伞往瓷筒深处推了推。 “走吧。” 两个大男人,撑一把伞。 钟乐迟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说,跟着他迈步走进了雨里。 雨比刚才小了些,从密密的细线变成了疏落的雨珠,打在伞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雨天的空气十分清冽,院子里种了不少花草,一出门就闻到一股含蓄的、若即若离的冷香,呼吸一口,整个胸腔都是凉的。 柳叙声的院子其实不小,书房、卧室、小厅,回廊连着月洞门,月洞门外还有一片小花园。 假山上的孔洞被雨水淋得发亮,兰草从石缝里探出头,绿得清透。靠墙种着一片生长茂盛的翠竹,竹叶上的水珠簌簌往下落,和着风声替这场雨打节拍。 池塘里的锦鲤大概以为有人来喂食了,浮上来吐了几个泡泡,发现没有吃的,又懒洋洋地沉了下去。 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青石小径上,伞不大,两个人打稍微有些挤,肩膀时不时就会碰在一起,但谁都没有说话。 院子很快就逛完了,柳叙声站在月洞门下,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他不想让这场雨结束,不想让这个人看完他的院子就说“那我走了”。 他想多留他一会儿,哪怕只是多走几步路,多说几句话也是好的。 他自然而然地牵起钟乐迟的手,“走,带你去看看别的地方。” 钟乐迟笑着说:“看就看,你牵着我干嘛?” “怕你走丢啊,柳府这么大。” 钟乐迟故意用一副酸酸的语气说:“不愧是少爷,在自己家还要担心会不会走丢。” “我是担心你,毕竟你在这儿走丢了两次,”柳叙声说,“你其实是迷路了吧,每次出去都找不到回来的路,所以每次都要这么久才能重新找到我?” 柳叙声的手很温暖,指节分明,比钟乐迟的略大一些,握着的时候会把钟乐迟的整个手掌都包住。 钟乐迟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柳叙声的后脑勺,嘴唇动了动,“你怎么这么自恋呢,难道不会是我根本不想见到你?” “不可能,你要不想见我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找我,你来找我就证明你特别想见我。”柳叙声斩钉截铁道,“你肯定是遇到什么难事,才会消失这么久。” 语气如此坚定,钟乐迟仍感觉到牵着的那只手,在说这句话时微微发僵,掌心出了一层薄汗,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走到荷塘边的时候,雨已经小得几乎感觉不到了。 柳叙声没有把伞收起来,因为收了伞就没有理由靠这么近了。 塘里的荷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几枝枯了的莲蓬孤零零地竖在水面上,被雨洗过的荷叶倒是格外精神,绿油油的,托着一颗颗滚来滚去的水珠。 柳叙声专注地看着钟乐迟明亮的眼睛,语气忽然柔软下来,他握紧了钟乐迟的手,温柔道:“来见我一面,肯定很辛苦吧?” 霎时厮见何妨 一场秋雨一场寒,自那场雨过后,秋意就一日深过一日。 渐渐的,柳府大院的银杏叶也黄透了,柳老爷和夫人终于舍得从京城动身回来。 也不知道离家不在的这些日子小儿子都干了什么,整个人犹如脱胎换骨般开始变得稳重起来,不再一门心思地出门“闯祸”,竟然整日待在书房读书习字,时不时还要去厨房讨教学习一番。 柳夫人啧啧称奇,与柳老爷手挽着手从柳叙声院子里出来,感叹道:“宏济啊,我们真是老了,我瞧着叙声都长大了。” 柳老爷哼笑一声,捋着胡子道:“夫人莫要高兴太早,依我看,八成是在外头闯了什么祸,如今正心虚着,装乖卖巧躲过这阵风头罢了。” 柳夫人啐了他一口,笑骂道:“你就不能盼儿子点儿好!我瞧着是真长大了。” “长大又不是什么好事,”柳老爷乐呵呵地拍了拍夫人的手。 二人走到柳府大门,看着门前来来往往的人群,其中黄发垂髫,走卒贩夫,才子佳人携手同游,忽而叹道:“等几年,再等几年,夫人再说这话也不迟。” 柳叙声是开始研究圣贤书,但远没到一朝改头换面,潜心向学的地步。 自那日钟乐迟悄无声息地来,晚上默不作声地走,又是一连数日没在柳府出现,柳叙声就没了出门玩乐的心思,左右也是无事可干,索性就窝在书房开始读书作画了。 只是这书读得心不在焉,画也做得随性懒散,时不时就要去院子里转一圈,或者抬头看看窗外有没有什么异动。 当然大多数时候是没有的。 钟乐迟来得毫无规律,有时候连着三天都出现,有时候一连七八天不见人影。 每次来也不提前打招呼,就那么忽然出现在窗棂外、荷塘边、假石山脚下,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简直比他这个富家公子还要恣意。 柳叙声一开始还担心这府里戒备森严,他会不会被人发现,后来又觉得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钟乐迟不似常人也正常。 就他那副打扮,来来往往的方式,日常说话的口气态度,要跟常人一样才是不正常。 柳叙声嘴上不说什么,私下里吩咐韩伯去街上做几套新衣裳,要用最好的料子,最时兴的款式,最好跟他的不相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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