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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宏济实在想不出来小儿子跟哪位姑娘芳心暗许,最好只好捋着胡子说:“若是门当户对的人家,明日我便跟你娘亲自登门提亲,早早把这事定下来。” “宏济,”柳夫人看不下去,无奈地唤了一声,“这事可不是小孩去学堂,哪能说定就定,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柳叙声跟着附和:“就是,娘说得对。” “不过呢,”柳夫人话音一转,把矛头对准柳叙声,笑道,“你爹至少有一句话说对了,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们瞧瞧啊?” 柳叙声被他们问得招架不住,含糊道:“现在还不行。” 柳老爷奇怪道:“怎么不行?爹娘都在,马上你大哥二哥也要回来,正是把人带回来的好时候啊。” “时机还没到。”他难得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色,耳根微微泛红,“等时机到了,我自然会带他来见你们。” 剩余的话没说完,柳叙声心中腹诽:再说,这么多人,跟看街头卖艺的猴子似的,就算钟乐迟愿意,我也不会这么大张旗鼓地带人回来,何况钟乐迟还不一定愿不愿意呢。 抓紧时间赶紧跟人表明心意才是。 思及此,柳叙声只想赶紧回自己的院子里,看看那人今天来没来。 柳夫人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便有了几分底,笑道:“娘不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说罢,往柳老爷那边看了一眼。 柳老爷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有夫人压着场子,他也不好意思再追问,只好摸了摸胡子,心有不甘道:“我也不着急,只是怕你耽误人家,传出去有损两家名声。” 柳叙声笑而不语,站起来拱手鞠了一躬,便回了自己院里。 他有意要在钟乐迟面前维持一个博学多才、满腹经纶的君子形象。 一进院子便直奔书房,先将书册摊开,提笔挥毫写了几个字,然后便把这事抛之脑后,在窗前来回踱了好几圈,把要对钟乐迟说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又过了几遍。 冬春季节天黑得早,再加上这几日连天大雪,一个恍神的功夫,天已然黑透了,夜风夹杂着雪点子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意料之中的,钟乐迟并没有来。 说不失落肯定是在自欺欺人。 纵然在心里宽慰过自己八百遍,喜欢上这样一个不同一般的人,注定要经历他人所不能的苦楚和崎岖路程。 可希望在反复地等待中一次次升起又落空,再乐天知命的人也难免会神伤酸楚。 许是他遇上了什么难事,一时半会抽不出时间过来,毕竟钟乐迟也说见一面很辛苦,自己也无要紧事可做,明日过来也是一样的。 三言两语安慰好自己,柳叙声心头一松,心情良好地关窗吹灯,想着钟乐迟做了个美梦,一夜睡到天亮。 可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柳叙声已经不能再用“明天他一定会来”的理由来说服自己继续等下去了。 钟乐迟这次消失的时间太长了,长到和今年的第一场雪一样古怪。 这场雪下了几天,钟乐迟就消失了几天。 “坏了!” 柳叙声猛一出声,把正给他端茶的小阿福都吓了一跳,手一抖,茶盏掉在地上,摔了个碎碎平安。 阿福苦着脸:“少爷,您说什么呢,这下可是真坏了啊。” “我不是说这个。” 柳叙声的大脑飞速运转,蓦地就想到那晚钟乐迟咬着牙说“等雪一停我就来给你拜年”的样子——不会真等到雪停那一天他才会出现吧? 早知钟乐迟这么容易把他的话当真,那天就应该直接告诉他的。 现在这样——柳叙声往外看了一眼不大不小落着的雪,也跟阿福一样哭丧着脸。 这雪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少爷,”阿福期期艾艾地叫了他一声。 “嗯?” “这茶盏……” “无碍,你打扫干净便是,我又不会怪你,你一副要哭的样子做什么?” “少爷,您一直对这套茶具爱不释手,我不慎打碎了一个,当然害怕您会怪罪。”阿福把地上的茶盏打扫,仍是歉疚道,“就算再赔你一个新的,也不原来那个了。” “……” 真正喜欢这套茶具的另有其人啊。 可他除了自己,竟找不个第二个可以分享这个秘密的人。 绕来绕去,又绕回到钟乐迟身上。 柳叙声简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他恶作剧似地捏了捏阿福的脸,“你啊,少装可怜了,从小到大,你做的错事比我少吗?我哪次真的怪罪你了——行了,打扫干净就去把你爹叫过来,我有话跟他说。” 阿福摇了摇头:“我爹跟老爷还有夫人出去了,少爷您有话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柳叙声“哼”道:“交给你这毛头小子办,我可不放心。算了,等你爹回来了,你让他来找我就是了。” 柳宏济极少让他参与柳府以外的事,韩伯虽自小就在他身边,但真正是跟柳宏济一同长起来的,能让他跟着一起去的,肯定是些要紧事。 韩伯年纪大了,再两头奔波肯定劳累,柳叙声自然不会不懂事到这种程度,阿福又一次说韩伯不在的时候,他便不再问了。 这几年柳家在朝中势力越来越大,私下便要愈发低调,一切事宜都要从简。 他那时只以为爹爹和韩伯是在忙二哥的婚事,完全想不到另一场他从未料想过的事情,正在暗处悄然逼近。 那几日,府里的气氛其实已经有些微妙了。 柳老爷每日从外面回来,脸色都比前一日更沉重几分,用饭时也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柳夫人脸色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好几次想开口问他是不是朝中出了什么事,又瞥见一旁的柳叙声,二人对视一眼,又都默契地闭口不谈。 柳老爷书房的灯火亮得越来越晚,有几回柳叙声半夜睡不着,满院子乱逛,还能听见他在房间走动的脚步声,沉重而迟缓。 过了一会儿,等门外的人影走了,柳夫人也披着衣服起来,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什么。 柳老爷挥了挥手,重重地叹了一声:“要真把人送走,岂不是把这罪名坐实了,再等等,等珩儿回来再说。” 一等再等,等回来的却是柳家长子柳叙珩的死讯。 那是一个无风的夜晚,下了将近一个月的雪终于停了,月亮被厚云遮得严严实实,天地间一丝光亮都没有。 柳叙声伏在书案前,给钟乐迟写了一封信,准备连同那张他改过的小熊画像一并送给他。 钟乐迟的画技实在拙劣,他是真的担心看见会做噩梦,干脆自己重新画一幅送给他算了,就算最喜欢的是那只熊,那画得最好的肖像也得是出自他手。 墨迹未干,他将信纸举到烛火旁轻轻吹了吹,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在了地上。 柳叙声来不及仔细听,就见阿福端着茶盘,“咣当”一声砸碎在地上。 紧接着是韩伯苍老而暴怒的声音,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老狮子,对陌生的入侵者吼道:“你们是什么人——来人!快来人!” 然后一切声音都淹没在铺天盖地的喊杀声中。 柳叙声的脑子“嗡”的一声,猛地推开书房门,冲了出去。 迈过门槛的那一步,踩进了一滩还带着余温的暗红色雪水里,柳叙声顿时僵在原地。 一个他曾经在大哥身边见过的亲信浑身是血地冲了过来,锦袍被划得稀烂,手里的刀还在滴着血,看见他,眼睛瞬间就红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带着他往后山跑:“快跑小少爷!陛下下旨抄家,说我们柳氏谋逆,要满门抄斩!快从后门走!快!” “谋逆?”柳叙声浑身的血都凉了,“我们家怎么会谋逆?爹一生忠君爱国,大哥在朝中兢兢业业,我们柳家怎么会谋逆?我大哥呢?!” “是奸臣陷害!陛下猜忌我们柳家已久,今天就是要赶尽杀绝!大少爷已经……已经……” 柳叙声如坠冰窟,哆嗦着嘴唇:“大哥他……他……不在了吗?”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大批举着火把、拿着长刀的官兵冲了进来,喊杀声震耳欲聋。 “奉陛下旨意,柳氏谋逆,满门抄斩,格杀勿论!” 为首的那人举着一颗淌血的头颅,赫然就是他大哥柳叙珩的脸。 “老子杀了你们!” 那亲信知道是跑不出去了,一看见柳叙珩的脸更是怒火烧得整个人都发抖,把柳叙声往假山下一推,自己举着刀就冲了上去。 变故发生得是如此猝不及防,转瞬间,昔日热闹富贵的柳府就变成了鲜血肆流、横尸遍野的阿鼻地狱。 数不清的披甲官兵手持火把,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他们的脸藏在铁盔后面,看不清表情,只有眼睛在火光中闪着冷光。 柳老爷被人从书房里拖出来,官袍上溅满了血迹,发冠歪在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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