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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行稳重,端庄老成。 柳叙声以前说话总是语调平淡、不急不缓,钟乐迟下意识以为对方是沉稳内敛、甚至有些老成的模样。 再加上有男鬼buff加持,在河边见过他之前,钟乐迟还偷偷想过这人会不会是个老头。 这念头刚一出来就被他扼杀了。 且不说真是老年人他天天抱着多诡异,单就柳叙声的声音来说,怎么听也不像上了年纪的人,再差劲也得是个而立之年。 此刻面对面仔细看,钟乐迟才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想错了。 眼前的人看着也就二十岁左右,虽然是一身隆重的黑衣,却没有半点稳重寡言的感觉。 因为脸真的很年轻。 眉眼干净锋利,带着没有任何矫饰的少年气,意气风发又鲜活自在,仅仅只是站在那儿,就透着一股随性又张扬的劲儿。 从头到尾、从上到下没有任何一个部位跟稳重这俩字有关。 如果他没有经历这几天的事,可能还会觉得自己以貌取人、刻板印象不太好,愧对这么多年读过的书接受的教育。 这么来来回回折腾下来,钟乐迟才真正感受被鬼缠上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你应该没事了吧?” 钟乐迟看完,发现自己并没有产生预想中的满足感,反倒像置身旷野,四面八方都是长久不息的风,看似扑了他满怀,实际手中依然空无一物。 这几天不管他白天干什么,晚上梦境就卷土重来,一遍又一遍地把他困在同一个地方,睡醒比没睡前还要累。 所以他今天干脆什么都不做,除了吃饭喝水上厕所,就无所事事地待在自己房间里,静静等待夜晚到来。 夜幕降临,柳叙声如约而至,钟乐迟忍不住爆发了隐藏已久的情绪,却没有他预想中的轻松。 钟乐迟摸着书桌坐到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你没事了就走吧,你不可能一直在我家住着,也不想一直困在一个玩具里,对吧?” “钟乐迟。”柳叙声叫他的名字,“我走不了。” “为什么?”钟乐迟眼里有明显的倦意,茫然道,“你都能在我的梦里胡作非为了,怎么还不能从一个玩具里出去?” 柳叙声沉默片刻,走到钟乐迟腿边蹲下,仰望着他,又重复了一遍:“我走不了。” “梦里能来去自如,是因为你的意识对我不设防,可现实里不一样。”柳叙声说,“我是魂魄,不能转生,意外附在你的玩具里,和你绑在了一起。” 钟乐迟睁大眼睛,搭在桌沿的手指无意识地掐着食指指腹,喃喃道:“异世魂魄?” 他那时候只觉得是人死后真的会去另一个世界,而柳叙声在人间飘荡,几百年不能轮回、不得安息、不得善终,所以才会成为孤零零的“异世魂魄”。 柳叙声也没过多解释。 钟乐迟又想起他曾经说过自己的家人都转世投胎好几回了。 那为什么他们都能转世安稳生活,柳叙声要无依无靠在人间游荡不得解脱? 柳叙声似乎能听见他心里的疑问,抬眼直直望进他眼底,认真说:“我走不了,乐迟,从一开始我就注定要跟你绑定在一起。” 钟乐迟下意识问:“你不是附在我的小熊身上吗?为什么是跟我绑在一起?” “那个玩具只是我暂时栖身的地方,因为它从小陪着你长大,有太多太多你的味道,所以我才能附在上面。”柳叙声说,“但真正拴住我的,一直是你。” “……” 钟乐迟听得满头雾水,想打断他说些什么,但柳叙声没给他这个机会,接着往下说:“一旦绑定成功,就只有两种结局。” 钟乐迟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柳叙声说:“要么转化成人,要么魂飞魄散,彻底消失。” 【作者有话说】 明天应该没有了不意外以后就固定每周四五六七更不更的日子都在努力存稿> 人好鬼坏 柳叙声说出这两个结局时,语气依旧平静,冷静到甚至近乎淡漠,像在说一件与他毫无关系的事。 钟乐迟却在发现他眼眶慢慢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红色时,整个人狠狠地颤了一下,有什么话马上要呼之欲出,又被指腹瞬间传来的尖锐痛感拦回去。 要么转化成人,要么就魂飞魄散。 这么两极分化,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吗? 钟乐迟心头发紧,不间断地掐着指腹,咽了几口口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抖着问:“你为什么不一早告诉我?” 钟乐迟说:“我的记忆不完整,很多事情我也不确定。” “不确定你就敢跟我说?!”钟乐迟瞬间就提高了音量,“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拉着我去冒险!” 柳叙声心虚地移开眼神,“我毕竟飘了几百年,是个货真价实的老鬼,老人忘记一些事情不是很正常吗?” “就你?”钟乐迟忍着一腔怒火上上下下打量他。 本来还有些凝重的气氛被他们三言两语搅散得一干二净。 柳叙声顶着一张极其年轻的脸说自己是几百岁的老人,效果跟天山童姥顶着一张八九岁孩童的脸自称姥姥一样,钟乐迟总觉得他下一秒功力维持不住就要变成头发花白的老头了。 “你那……那什么的时候多大了?”钟乐迟忽然没头没脑地问。 柳叙声没听明白:“什么?” 钟乐迟捏了捏耳垂,多少有些不自在:“就是……你死的时候多大?” 柳叙声松了口气,不知道想到什么,小声咕哝:“这个啊,还以为问我第一次跟人亲嘴什么时候。” “你嘀咕什么呢?” 身边人一向对“死”这种字眼很敏感,也没人有机会能问死者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这种让死人说话的事应该让法医来干,他多少有点越殂代疱了。 钟乐迟又别扭又不好意思,“要不想说就不说了,我也就随口一问。” “这没什么不能说的,”柳叙声无所谓地说,“我二十二就死了。” 二十二,也就比他现在大三岁。 钟乐迟心里顿时又酸又涩,像有人往他心里塞了一个柠檬,又挤了一罐芥末,冲得他天灵盖都疼,偏偏还找不到一个宣泄口。 钟乐迟艰难扯开嘴角笑了笑,“是挺年轻的哈。” “嗯,”柳叙声不知道是真的无所谓,还是故作坚强安慰钟乐迟,在如此怪异的氛围下,还开了个拿不上台面的玩笑,“在我们家算高寿了,哈哈。” 如果这是一场喜剧表演,柳叙声百分百连入场的资格都拿不到,他的玩笑太拙劣,太不合时宜,使出浑身解数却连台下唯一的观众都逗不笑。 钟乐迟喉结动了动,半天说不出话。 十分钟之前他还憋着气,因为在梦里被操控的无力想把人赶走。现在看着柳叙声强颜欢笑的样子,所有的火气猝不防及被浇灭,变成一团只剩下余温的灰烬和沉甸甸的酸涩。 才二十二岁。 放在现在也不过才刚刚大学毕业,步入社会一无所知的清澈大学生,比自己只大三岁。就孤零零死在异世。 甚至死了也不得安息,漂泊无依百年后还要面临彻底消散的结局。 “……别笑了。”钟乐迟垂着眼,小声地哽咽着说,“这一点都不好笑。” 柳叙声悄悄撩起眼皮,飞快扫了一眼钟乐迟泛红的眼尾和紧绷的下颌,暗自松了一口气之余,心里也泛着密密麻麻的酸涩。 柳叙声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在钟乐迟的注视下,一直以来的冷静沉稳终于维持不住分崩离析,眼底浮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那天离开太久了,我害怕。” 你也会害怕吗?一直以来不都是我在害怕吗? 钟乐迟看着他,有一种想哭的又哭不出来的无力,“你怕什么呢?” “怕你生气,怕你不要我,害怕从此再也见不到你。”柳叙声往前凑了半步,没敢碰钟乐迟,只低着头小声说,“在梦里欺负你是我不对,我不该控制你强迫你做不喜欢的事,不该让你害怕。你别生气,也别赶我走,好不好?” 话音一字一字落地,取而代之的是长久的沉默。 那种被陌生情绪裹挟的感觉又来了。 为什么只有这两种结局,为什么只有我才能帮你,为什么会害怕再也见不到我?我们才第一次见面不是吗? 钟乐迟心里堆了太多太多疑问,想问出口又觉得有一团潮湿厚重的云堵在喉口。 每想问一个问题都是一场人工降雨,落在他心里某个隐秘的角落,催生出一片虬枝错结、根系深扎的丛林,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里面究竟深藏着怎样的情绪。 可能柳叙声是那束阳光,能驱散这团由他带来的乌云,停止钟乐迟心里这场雨。 钟乐迟掐着指腹,沉默了两三分钟,才哑声说:“我知道了,我会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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