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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重感突如其来,紧接着噗通一声,被一股温热水流包裹其中,江措满脑子脏话,直骂那几个家伙乌鸦嘴,这回真是鬼在水中。四肢并用扑腾半天,没了半点方才的自在从容潇洒,痛苦地挣扎半天—— “诶?” 能踩到底。 江措伸手碰触到墙壁,终于冒出水面,捋了一把脸上水渍,劫后余生地趴在边上大喘几口气,祈祷着周围可千万别有人看见他这副丢人现眼的模样。眼睛猛地挤了几下,慢慢睁开,屋内灯火通明,摆设雅致,空气中暗香浮动。 江措:“……” 不幸的是,眼前真的有人。 幸运的是,好像是个死人。 距离不过一尺,江措战战兢兢地望过去,人靠在水池边沿,胸前毫无起伏,长发如瀑如墨,眉峰锋利而精致,肤色却是死人一般的惨白,唯有唇色殷红添了几分生气,不至于看起来太像孤魂野鬼。这人似乎不是中原人,虽然因沐浴卸下衣物配饰看不出来历,但耳边挂着一只惟妙惟肖的银蛇耳坠,蛇头抵在的耳垂处,恰到好处地生了一颗红痣,乍一看去,正像是银蛇吐信。 江措咕咚咽下口水,险些看入神,实在是平生头一回见着好看到神山祭司 江措活了近二十年,性格经历使然,脸皮早就厚如铜墙铁壁,却从没像现在这样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莫名其妙掉进人家浴池轻薄主人,和被污蔑狎妓人赃俱获,两者之间选不出哪个更令江措想就地投胎。 街史们脚步扎根于原地鸦雀无声,室内雾气弥漫,众人看不清另一人的脸,却也能判断出是个样貌出挑的男子,顿时纷纷恍然大悟,左郎将这般年纪品貌,当得起一句青年才俊,却迟迟未定下亲事,从前还当江措自小在和尚庙长大断了七情六欲,原来是有别的去处。 目光逐渐变为调侃揶揄,江措脸上直冒烟,一边小声对主人家说着抱歉,一边妄图以潇洒姿态爬上来,但现实模样过于狼狈,江措一时间真想把看见的通通杀人灭口。浑身湿漉漉地上了岸,顿了顿,欲盖弥彰地将纱幔合上,让这群看戏的看不清池内景色,接着退后几步,向帘内鞠躬作揖。 “……在下金吾卫左郎将,姓江名措,为办案追踪可疑人影而来,绝不是故意擅闯,实在抱歉。”随即用胳膊肘撞了撞笑得打跌的街史们,低声骂道,“到底哪个不长眼的混账举报的?故意盯着我想看我出丑,你们还真上当。” 池中人没出声,江措迟疑着,都要怀疑刚才听到的那句话是不是错觉,人到底是死是活? 江措心生疑窦,屏住呼吸,正大着胆子想再撩开纱幔看仔细,耳尖忽地一动,往屋外望去,游廊上如凭空出现般多了几名身着青色异族服饰的女子,多是二三十岁的模样,满身挂着银饰,却没发出一点动静,与江措目光撞上,才迤迤然走近,仿若视金吾卫为无物,立于门前便没再靠近。 一行人被这诡异氛围唬住,再一回头,方才在池内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穿戴整齐。 未干的头发用银簪松松束起,黑底蓝衫,衣摆上刺绣精致,绣着形态各异的蜘蛛蝎子等毒虫攀在一条枝蔓上,腰链是日月形状串成,右侧垂下三只高低不一的铃铛,一言不发地正站在江措身后。 江措自诩见多识广,什么大场面没经历过,仍是被鬼魅般的人骇然,强行绷住表情不至于再丢人现眼,客气地又往后退了退。 “大祭司。”几名女子此时才齐齐出声,右手搭在左肩以示敬重。金吾卫们瞧着这般情形,脸色一下子五彩纷呈,各有各的精彩,连带着看江措都带了几分同情。 虽从未谋面,但长安西市,异族,大祭司,猜也猜得出住在这间宅子的人是谁。 此事要提,就得说起太后娘娘。 当今圣上李稷元,十岁时因先皇猝然离世仓促登基,根基未稳,是太后出面稳住时局保住了他的皇位。到了皇帝十五岁时安心放权,正当享福的时候,却突然害了一场重病,坊间都传言是太后越权觊觎李家天下的报应。皇帝孝顺,找遍天下名医未果,什么方子都试过,眼见着也要随着母亲病倒,朝野上下无不哀恸。 绝望之际,西南向来神秘莫测久居山野的山巫族献上族中至宝灵药,李稷元走投无路,死马当作活马医,谁料太后服药后日渐好转,至今仍是身体康健,山巫族谢绝所有赏赐回归山林,李稷元应下只要李氏江山安在,便不允许任何人打扰山巫一族的清静,而他们自古居住的连绵山岭,也被百姓传为神山。 此番又回长安,是因太后犯了头痛,虽不是大毛病,但整宿整宿难以入眠,太折磨人,李稷元特地派人请山巫人千里迢迢而来,正是想看看有没有解决的好法子。 人还没进宫为太后看病,倒是先被江措看了个干干净净。 而此人的身份呼之欲出,山巫族大祭司,族中地位仅次于族长。山巫族的族长一向由女性担任,是绝对的主心骨,如无特殊情况极少出山。而大祭司在外,可以全权代表整个山巫。 是陛下有求于人,江措再胆大包天也不能误了太后病情,挫败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再次作揖:“敢问阁下可是——” “虞时流。”声音低沉,配着这副容貌,总给人一股阴气森森的不适。虞时流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无碍,几名女子便不再逗留,各自回了房中。他比江措高了足有半头,看人时像是在俯视,“左郎将是怀疑我包庇窝藏您口中的可疑之人?” “我可没这个意思!方才我手下也看见了,来,你们说——”江措一扭头,众人匆忙鞠躬,叫着什么还要“加紧巡逻,别叫可疑人物跑了”,闯了祸便作鸟兽散。顷刻之间将江措留在潭虎穴,毫无半点义气,江措口形夸张地无声唾骂,发誓明日非得挨个教训一遍不可。 虞时流冷冷地望着人,江措尴尬一笑:“我这就去找工匠把屋顶补好!” “半夜三更,左郎将打算去哪里寻工匠。” “明日一早我——” “太迟,就现在。” 江措汗流浃背,不自觉追着人一路往里走,嘴上说个不停:“我真不是故意的,这样,我赔钱,多少都算我的,现在我就回家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用担心我赖账。” 虞时流边走边打量着屋顶破口,似是很随意地问道:“左郎将不会?” 江措愕然:“什么?” 虞时流目光顿时好像在看一个傻子,甚至从冷淡中透出了一丝怜悯:“补屋顶。” 江措指着自己鼻子:“……我补?” “难不成要我明日向官府禀明情况,说借我暂住的府邸,因我沐浴时左郎将正在追捕疑犯,正好掉在我身前?” 江措一个鹞子翻身爬到屋顶,从缝隙中探出一颗脑袋:“有工具吗?” 话音刚落,一袋子石灰泥和工具被人抛了上来,江措惊异地望着臂力惊人甩完就淡然离去的山巫女子,以及又被砸出的几道裂缝,无语地笑出声。 还没乐完,看虞时流出了房门,便翻身趴在屋顶上,双手撑着脑袋看他:“大祭司不准备监工?” 虞时流缓缓把目光移到他身上,冷漠的语气微妙地出现一丝变化,像是在对不能自理的人散发该有的人性关怀:“我觉得夜里最该做的事情是睡觉。” 江措咬牙切齿:“……我当然知道。但是有人半夜不睡觉,反倒在沐浴的时候装死。” 虞时流不置可否:“不管旁人在屋内做什么,我想正常人都不会暗自偷窥到被同僚误会在狎妓。” 江措匪夷所思险些呕血:“我说了很多遍了,我真的是在追踪可疑人物,长安今日有恶鬼出没,我只是尽我之责,对府上造成的损害很抱歉,绝对会补到大祭司满意为止!再说了……认识我的人都可以为我作证,我又不喜欢男人,怎么会偷、偷窥……”“原来如此。”虞时流似乎欣然接受了他的说辞,不打算进行任何质疑反驳,更不打算继续理睬,收回目光往卧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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