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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晏对裴治有提携照拂之恩,裴治知恩图报,逢年过节定会到周府拜访,周明晏不在京城,他便将礼品赠予周夫人,读书人身无长物,送的不过是本村产的药材之类,礼轻,情意却重。 难得有机会当面赠礼,裴治此次带的礼格外丰厚,周明晏推让一番,盛情难却,只好收下,不经意间一低头,自南地来的黄酒等物中瞥见几个熟悉的小坛。 “这是?” 裴治看了一眼,道:“啊,我进城前回了一趟村里,这是乡亲们要我带来的,是村中自产,上好的桂花蜜,在京中卖得极好,说让我一定要给恩人尝尝。” 难怪看着眼熟,原来是在七娘的茶摊上见过。周明晏道:“村中如今多种桂花,我上次回村,也买了不少桂花糖。” 裴治眼睛一亮:“元照哥回去过?” 他满脸激动,和周明晏对了对日子,兴奋道:“真的是元照哥!我听七娘说,日前有个相貌堂堂器宇轩昂的军爷路过,从惊马下救了她的小宝儿,就想说不会是元照哥吧,结果还真是!”他把手一挥,“刚好,这些桂花蜜都是七娘亲手做的,苍天有眼,正好送给恩人了!” 周明晏劝了他一通才让他坐下,好说歹说,才说服他别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七娘。裴治撇了撇嘴,面上悻悻,还是顺从道:“好吧,我不告诉她就是。你们这些人都一样,行善积德都不喜欢留名,当年小恩公也是,这次我去南方,本来还想寻寻他呢,结果一点消息都没有。” 冷不防听到小恩公,周明晏的心不受控制地动了一动,听得没有小恩公的消息,虽在意料之中,心却还是慢慢地沉了下去。 小恩公救助常平村民时,裴治还在村中,他便是在小恩公兴建的村塾中读书习文,而后科举及第的,与小恩公见过若干次面,颇为熟稔,周明晏所知的那些小恩公的轶事,都是从他口中听来的。 寻人本就是大海捞针,何况对方有意隐瞒身份,连裴治都无功而返,遑论他这个连对方眉眼都不曾看清的人。 不知为何,想到此处,他心中浮现的却是孟思昀的脸,想到他微笑着望向自己的眼睛,唇间吐出的那句“有缘的话,定会相见。” 何谓有缘?他和小恩公的缘分,是否止于那个登车离去的身影,他和孟思昀的缘分,是否也止于这个秋雨连绵的七夕夜? 周明晏微微摇头,制止自己再将这两人相提并论,又听见裴治向他告辞,说入秋后天气乍凉,村中不少老人犯了咳疾,他要去给他们配几副药。 周明晏听了便道:“这药可以直接配吗?还是请郎中看过,把脉后开方才稳妥。” 裴治笑道:“老人家不爱出门,嫌城中吵嚷,不过无妨,七娘给了张方子,是小恩公当年开给她治咳疾的,还说老人用的话其中几味减些分量就行,她宝贝得不得了,一直留到现在,你瞧……” 裴治说着,从怀里取出个装裱精致的书札,得意洋洋地在周明晏面前展开,却见对方面色骤然一变,将那书札一把夺过。 “元照哥你——” 他疑问没问出口,就被周明晏的神色吓了回去。周明晏垂眼盯着那书札,双手止不住微微发抖,漆黑目光仿佛要将那字迹烧穿一般,高大身影僵立原地,只余胸口汹涌起伏。 他凝视良久,像是刚刚意识到裴治还在身边,缓缓抬头,声音似如梦初醒一般:“你方才说,这是小恩公的手迹?” 裴治不明就里,点了点头,看着周明晏的脸色,担心道:“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吗?没什么问题。只是他见过这个笔迹,在孟思昀那间总比别处温暖几分的书房,在他被账簿和书卷堆满的案头,在他最后一次约自己到茶楼见面时的那封书笺上,在他们数次偶遇的药铺门首,在初次相逢,海棠花浓间掩映的茶楼,写着“壶天自春”四个大字的牌匾上。 行云流水,铁画银钩,隽秀而不失风骨,这样的笔迹,只属于孟思昀。 字迹在记忆中清晰,又在眼前模糊,周明晏把书札放进袖中,起身道:“你去哪家药铺抓药?我陪你同去。” 裴治一头雾水,来不及反应,周明晏如风卷残云一般,拎着他就出了府。 一路上裴治都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周明晏问了他一连串问题,诸如最早时小恩公引荐给村民出售药材的药商是不是来自回春堂,小恩公是不是总穿深色衣衫,是否生得纤瘦白皙,笑时眼尾的弧度分外漂亮,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裴治有问必答,基本都在点头,心下却越来越忐忑。周明晏似乎很在意他的答案,又似乎全不在意。他只是在确认自己的想法,裴治每回答一个问题,他眼底的神采便增添一份,仿佛自己不是在回答问题,而是在令他此前想都不敢想的美梦化为现实。 一直以来,周明晏都对小恩公很感兴趣,可从不曾像现在这般,手中紧紧攥着缰绳,目视前方,眼里的热切像要燃起来一般,仿佛恨不能生出双翅,顷刻间赶到回春堂。 侯府到回春堂本铺距离并不近,周明晏硬是只花了一半时间便到了。 今日铺中设义诊,排队问诊的百姓挤挤挨挨直排到门口,裴治在周明晏身后下马,紧接着便被拉到一边,周明晏指着堂上正在看诊的大夫问:“这个人你认识吗?” 他嗓音发颤,伸在半空中的手微微抖动,裴治循他指的方向看去,眼睛顷刻便直了。 “这是……这是……”裴治眨了眨眼睛,几乎疑心自己在做梦,情不自禁上前几步,失声道,“这是小恩公啊!!” 几年过去,小恩公已经不是他印象里那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人高了,也瘦了,碧玉青笋长成了挺秀翠竹,可裴治清晰地记得这张脸,记得他初次目睹常平村凋敝景象时悲悯动容的眼神,记得村民向他道谢时他摆手浅笑的姿态,一如此时此刻,他被病患簇拥着,认真倾听着每个人的疾患苦痛。 这就是小恩公,五年来被村民们念念不忘的小恩公,以为他回了南方再也无法报恩的小恩公,他不在南方,他就在回春堂看诊,就在距离他们不过十几里之遥的京城! 裴治喉头发紧,百感交集,生怕人跑了似的,拔腿就要往药铺里冲,又被周明晏一把拉住。 “我去见他,你找个地方等我。” 堂中的孟思昀正忙得不可开交,并没有觉察周明晏的到来。 他久病成医,医术卓绝,但平时诸事缠身,先前偶尔坐诊,之后便只在举办义诊时为人看诊。他医术高明,许多疑难杂症一看便知,又温和细心,每次坐堂,病患都挤得水泄不通,无论大病小病,都想请他瞧上两眼。 只是如此一来,即便紧赶慢赶,回回义诊都要耗到三更半夜。凡心心疼,劝他不必如此用心,他只道于心不忍,又笑道会尽量看快一点,莫要让病患也等得心焦。 凡心气得简直想笑,还顾得上别人,什么时候能顾惜点自己的身体,转念一想孟思昀近来经历种种,却也不忍心再说什么。 朝夕相处的人,最知晓彼此的心思,凡心不知七夕夜孟思昀和周明晏之间又发生了什么,只觉那日之后,公子又消沉了许多,人虽然温雅如故,但稍不留神,眉眼间便透出一股欲说还休的失落与绝望。 忙些也好,至少心思被眼前的病患拴住,便不会再落到旁的什么人身上。 病患一个接着一个,前一个人刚千恩万谢地起身,后一个紧接着便凑上来。孟思昀不问来人贫富贵贱,望闻问切,神色专注,开方的间隙细细叮嘱注意事项,微笑着目送人离开。 下一位病患动作稍微慢了些,倒给了他片刻喘息之机,孟思昀活动着酸痛的手腕,不引人注意地轻轻舒了口气,呼吸却在下一瞬凝固。 站在他面前的竟是周明晏。 孟思昀对排队看诊的队伍长度有些概念,周明晏在此时出现,该是等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来不及想别的,心先不受控制地悬了起来。 周明晏不是那种为了见他无所不用其极的人,他不屑于此,也根本不必如此,那他为什么会来? 是他病了吗?是手上的旧伤,还是哪里的新伤? 他看着周明晏的脸,想从他的面色上看出些什么,脑中却是一片空白,只觉得周明晏看他的眼神和以往不同,和相识以来的哪一次都不同,乌亮瞳眸深沉如海,目光如铺天盖地般笼罩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炽烈力道,一错不错地望着自己,仿佛稍微眨一眨眼睛,自己就会从他眼前消失一般。 没等他发话,周明晏先坐了下来,开口:“在下近来总是咳嗽,夜不能寐,请大夫为我看诊。” 嗓音是有些哑,可分明不是常见的肺气虚弱,反像是带着某种巨大汹涌的感情,欲言又止,摇摇欲坠。 孟思昀暗自深深吸气,强令自己镇静,问了几句,又伸手道:“请容孟某为侯爷把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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