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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石砖沧桑斑驳,两人身影晃动交叠,秦臻上前一步,倚在她身旁的城墙上。 “孟将军或许也知道,我在家中排行最末,上面还有好几位兄长。父母言传身教,家中和睦,兄长们也待我极好……可到了能从军的年纪,我还是留书跑来了北疆。”秦臻转头,冲她莞尔一笑,星光辉映下的笑意分外温柔,“孟将军可知是为什么?” 孟思婧推己及人:“呃……因为读书读得太烂?” 秦臻失笑:“不是,就是因为父母和兄长们待我太好。”星光浮动在他眸中,染上一层复杂的光晕,“因为待我太好,所以什么都想替我做决定;因为待我太好,一早便为我选定科举入仕入朝为官的路;字写不好会有兄长手把手带我写,读不进书母亲会想方设法延请名师,将来做了官,朝中也会有父亲和兄长照应提携,让我顺理成章平步青云……” 秦臻低眉,望着自己的手,这双曾经白皙细嫩、只知提笔挥毫、不食人间辛酸,如今却饱经战火风霜、密布伤痕和剑茧的手,语气沉重,却又无怨无悔:“他们待我太好,可我偏偏想要靠自己。” 犹如振聋发聩,孟思婧望着年轻将领俊朗的侧影,隐约明白了什么。秦臻收回自己的手,转眸望向她:“我与孟军师相识不久,自不如孟将军了解他,我只是了解作为后辈,被兄长一昧保护的感受。孟军师谋略过人、智计无双,又精通医道,大可独当一面,孟将军无需为他担心。” 秦臻以自身作比,情真意切,入情入理,孟思婧听得感同身受,何况她最喜欢听别人夸奖弟弟,道:“有道理,只是……” 她蹙着眉头,脚尖搓着脚下石砖,不情不愿地承认:“其实我不是生气,我只是有点难过……” 她垂了头,掰着手指一个个数,说着说着,鼻尖开始发酸:“这么大的事情,母亲知道,凡心知道,后来周明晏也知道……他只瞒着我,如果不是你提醒我,他被我撞见瞒不过去,他估计还要继续瞒着我。告诉我又能怎么样?我难道会把他当成怪物吗?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姐姐?” 思昀告知她真相时,自然也交代了隐瞒她的原因,她也承认他言之有理,可比起宽慰,更多的却觉得委屈,不仅仅是为她自己不被信任,更是因为思昀。 她之前就知道弟弟辛苦,体弱多病辛苦,支撑家业辛苦,迎来送往也辛苦,但不知道他其实有这么苦。她从小护着弟弟,谁欺负了他都要以牙还牙,可在这种事上,她的刀尖却只能朝向虚空,愤怒和委屈都无处落脚。 能怪谁呢?谁让思昀平白无故忍受这许多苦楚,谁让她这么多年对此浑然不觉? 风扬起她高高束起的马尾,她抿唇转头,不想让秦臻看见她泛红的眼睛,却隐约又觉得,即便被他看到也没有什么。 秦臻望着她飞扬的发尾,贴在铠甲上的手指不觉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动作,待她冷静些许,方柔声道:“我想,他就是最看重你这个姐姐,不想让你替他担心,才会这样的。” 孟思婧眼睛一瞪:“你的意思是他不需要我了吗?” “不,他需要你,就像我永远都需要我的兄长。”秦臻摇头,在一瞬间,似是看到了出征前在府门前送别他的兄嫂,“但他需要的不是你保护他,不是你为他担心……” “他长大了,他能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他需要的是你支持他。” 孟思婧不语,静静望向眼前无边夜色。原野苍茫辽阔,星光剔透明亮,天际线处遥远的山峦轮廓若隐若现。 她想到了思昀,想起幼时她偷偷翻窗给他带糖吃,想到他们一起跪在双亲的灵柩前,想起他在书房读书、在茶楼打算盘,想起饭桌上他眉眼弯弯,把她爱吃的菜夹到她碗中的模样。 幼小的他们是双生的并蒂幼苗,除却彼此无可依傍,可长大后的他们已是并肩而立的山峦,不必像幼时那样报团取暖,而是可以独立在这苍茫天穹下,彼此守望彼此所在的方向。 思昀从小好强,比起她的照顾谦让,他更渴望被平等对待。他早就已经向她证明过,他非但能独当一面,还能成为她的后盾和铠甲,只是她一叶障目,留恋着那个需要她庇护的弟弟,固执地不愿放手。 温热泪水涌上眼眶,又被夜风温柔地拭去。秦臻知她心结已开,稍稍侧身为她挡住风,笑道:“单就这件事而言,我比你还惨,周元照半个字都没跟我提过,不声不响的和别人私定终身,简直没把我当朋友。” 孟思婧不觉笑了,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是过分了些,不过他是为了思昀,我替他给你赔礼。” 秦臻忙道不必,孟思婧舒了口气,又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你懂的好多,今日让你见笑了,真对不住。” “不必,旁观者清罢了,而且我恰好有很多兄长,所以更能体会孟军师的感受。”见她展颜,秦臻也觉宽慰,笑道,“孟将军是为孟军师考虑,这份心意,孟军师也一定会体会到的。” 孟思婧道:“思昀从不会记恨我,但我也得找他道歉才行。” 秦臻赞道:“孟将军知错就改,在下佩服。” 孟思婧的脸微微一红,嗔道:“别拍马屁了,听起来怪别扭的。”她话锋一转,“咱们是一辈人,以后外人不在的时候,叫我思婧就好,孟将军孟将军的我听着都累。” 秦臻受宠若惊,脑子一热,脱口道:“好,孟将军,啊不……思……思婧……” 他平素口齿清晰,这两个字却念得黏黏糊糊,孟思婧又忍不住笑,纠正道:“是思婧,不是思情!情是哪里冒出来的,哈哈哈……” 她笑得单纯,秦臻的舌头却越发不灵光,思婧也不再纠结,让他慢慢练去,两人一同下了城楼。 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什么,回眸道:“对了,当时你出征前说有句话跟我说,是不是就是刚才这些?” 秦臻一怔,心怦然跳起来:“什么?” “是这些吧,就是觉得我对思昀太大包大揽,思昀会不舒服……”思婧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你真该早点说的!不然我也不会跟思昀吵架,不过现在也不晚,多谢!” 她自说自话地絮叨一通,脚步轻盈地跃下城楼。秦臻被她甩在身后,脸颊上红晕未散,面上却是哭笑不得,摇摇头跟了上去。 齐心 次日霜晨天晓,浑厚军鼓响彻营地。军鼓响过三遭,帅帐中众将聚集围坐,静待主帅号令。 孟思婧一身白铁软甲,端坐在沙盘前,英秀面容上神色从容,丝毫看不出昨夜的震惊惶惑。见众人到齐,她正要开口,帐帘却忽又被人掀起。 孟思昀走进帐中,他病容未退,唇色和脸色浮着一层苍白,疲惫眉眼间神色却镇定,大氅衣摆遮掩着腰腹,身前弧度并不明显,入座时腰身亦挺得笔直。 这还是他病后第一次露面,众将都很惊喜,杨忠关切道:“思昀来了,可有好些?” “好多了,多谢杨将军挂怀。”孟思昀微笑,又向众人点头致歉,“病了这几日,给孟将军和诸位添麻烦了。” 姐弟俩交错的目光一闪而过,眸中泛起隐秘的涟漪,孟思婧抿了抿唇,道:“既然人已到齐,诸位便汇报下最新近况,自杨将军开始。” 杨忠道:“是。一如孟将军及军师此前所料,寒州守将斛律沉得知凌云仓堡已失,不敢贸然出兵收复,只派探子前来探听虚实,属下谨遵部署,只让他们探到了他们该知道的。” 秦臻道:“依此前部署,凌云仓堡与寒州间地形通路已探明,适合设伏的地点有如下几处,请将军定夺。” “据斥候消息,斛律沉已向穆矢去信告知凌云仓堡已失,穆矢已带亲兵回返寒州,近日便会抵达。” “军阵操练已毕,众将士皆已演练纯熟,随时可开拔前线。” “堡中粮草……” 会议开得雷厉风行,众将一一汇报,孟思婧逐一反馈,肯定之余答疑解惑,同时明确后续策略。 孟思昀作为军师,在必要处为她补充。他虽则此前病了几日,却仍对军情了如指掌,条分缕析,丝毫不乱。 会议很快结束,众人领命而去,孟思婧唤道:“军师请留步。” 孟思昀已经起身,闻言身形一顿,缓缓坐回椅中。秦臻最后一个出门,回身冲孟思婧微微一笑,仔细地把门掩好,方转身离去。 孟思婧貌似沉着地盯着眼前的沙盘,实则紧张地攥紧了腰中刀柄,秦臻的鼓励增添了她的勇气,待房门一关,她便迫不及待开口:“对不起——” “对不起——” 两声道歉撞在一处,姐弟俩不约而同地抬头,如同揽镜自照一般,在彼此面上看到如出一辙的出乎意料和如释重负,眸中惊讶涟漪聚拢又散开,眼底染上一模一样的欣喜亮色。 孟思婧又惊又喜:“你有什么好道歉的?” “我……”孟思昀的手虚虚护在小腹上,“昨日是我不对,姐姐是为了我和孩子着想,我不该同姐姐争执,只是我……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回去,孩子是重要,但还有更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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