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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思婧这才明白他这是丢了东西,看他急成这样,一副要从屋顶上跳下去的架势,忙道:“别急别急,我帮你找,丢了什么东西?大概掉哪里了?” 秦臻摇摇晃晃站起身,惶惑的目光在四下搜寻,嗓音止不住发抖:“没有……没有……”他紧咬着嘴唇,“是个红玉扳指,用藕荷色的荷包装着,也许还在一处,也许已经掉出来了……” 孟思婧也站起身来帮他找,目力所及只有层层叠叠的青瓦,也觉为难:“不在屋顶上,这东西不显眼,晚上只怕是找不着,还是明日一早再找吧。” 秦臻急急摇头,整个人趴在屋顶上,一块块瓦翻过去:“不行!万一被人捡走怎么办?万一被鸟叼走了怎么办?” 秦臻向来沉稳,孟思婧鲜少见他急成这模样,既着急也纳闷,安慰道:“那也没办法啊。” “所以不行!” 秦臻鼻子发酸,嗓音都带了哭腔,孟思婧一低眉看见他眼眶都在发红,暗暗吃了一惊,道:“好,不行不行,你说的是个什么扳指啊,这么值钱吗?” 秦臻又懊悔又恼火,还有种说不出的委屈,之前在战场命都快丢了,那扳指都没丢,怎么就偏偏在今日丢了,他眼眶又酸又胀,喉头一阵阵热辣翻涌,想也不想脱口道:“是你送给我的!” 这声嘶力竭的一声出口,两个人都被镇住了。 孟思婧呆立原地,目光从秦臻泛红的眼眶和苍白的脸,一直看到他起伏的胸口和沾满泥痕的指尖,脑中像有闪电滑过,云雾散开,又像先前截断河流的巨石被连根拔起,澄江如练,却又一泻千里,被阳光晒热的江水泛着闪光的涟漪,温柔地,坚定地,流淌进她的胸腔。 夜风拂过海棠花枝,林梢落英簌簌飘落。秦臻心乱如麻,只觉自己闯了大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继续翻拣着脚下的瓦片,耳朵却不受控制地听着她那边的动静。 风里只有她略显沉重的呼吸,把他的心一寸寸吹凉,再一寸寸吹沉下去,胸腔里的涩意越来越强烈。 还是搞砸了,他今夜便不该来,话不说破,至少日后还好相见,不然也不至于这般难堪,也不会弄丢她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别找了。” 秦臻没有听见,依旧徒劳地摸索着那些瓦片,像是要把自己埋进去似的,直到眼前蓦地出现一道阴影,孟思婧蹲下身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我说别找了!” 他手臂一僵,抬头只见孟思婧的脸,被他这一望,她脸颊也浮了薄红,月光下一双眸子灼亮如流星,道:“这个丢了就丢了,以后我再送你一个。” 她边说边松开他的手臂,站起身来走出几步,背转身道:“秦将军,你知道今日白天我为什么不跟你打吗?” 秦臻一愣,低声道:“因为你要考验的是元照,不是我,我也没有资格……” “不,不是你没有资格,是……”孟思婧耸了耸肩,在月影下回眸望来,英秀侧脸被月光照亮,勾勒出微红的耳轮,眼神里竟有几分难得的局促和羞涩,“是因为不知为何,我舍不得跟你动手。” 她爽直却也迟钝,对自己和旁人的心思都后知后觉,可她并非朽木顽石,那细水长流的陪伴、于无声处的关怀,点点滴滴她都看在眼中,自始至终,她缺的都只是拨透她心弦的这一声。 秦臻如醍醐灌顶,欣喜的潮水一瞬间翻涌上来,将他冲得头晕目眩,却又听她道:“不过你别庆幸太早,周明晏可是赢了我才能和思昀成婚,咱俩迟早也要打一架的,但现在不急。”她回眸一笑,如瀑长发在月色中明润生光,“等去了北疆,我们好好比一场,你有什么话,打完之后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如何?” 秦臻欣喜若狂,连连点头,点完才反应过来:“等等,什么北疆?你——你还要去北疆?” “没想到吧?”见他惊讶模样,孟思婧得意大笑,扬眉冲他晃晃酒盏,“来,陪我喝一杯就告诉你!” “孟统领,这么晚了,还是少喝一点吧——” “别废话,快喝,不然不告诉你了!再说,都说多少次了,叫我思婧,思——婧——” 明月入君怀 侯府洞房,龙凤红烛高照,锦被鸳鸯成双,金丝发冠和凤凰绣袍挨在一处,微微泛红的窗纸上花影扶疏,衬着两人亲密无间的身影。 笔尖饱蘸浓墨,笔走龙蛇,在空白婚书上郑重落下一对璧人的名字。周明晏搁了笔,又取了那方孟思昀帮他刻的玉印来,在自己的名字旁边仔细地落印,白纸红印,明艳欲滴。 孟思昀低眉轻轻吹了吹纸上尚且湿润的流红,烛火映亮的面容上桃色胜过朱砂,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嗔怪:“好羡慕,我就没有夫君送给我的印。” 周明晏望着那双明光潋滟的眼睛,知他是在玩笑,却还是认真道:“这好办,玲珑斋掌柜送了好些上好的玉料,明儿你去挑块你喜欢的,我也亲手给你刻一块。” 孟思昀连连点头,听到最后一句又连连摇头:“找匠人刻就好,刻刀握久了手太疼,没必要这样。” 周明晏知他这是切身体会,情不自禁握住他细白的指尖,刻章时磨出的红痕和薄茧早就消了,周明晏却一如当初般心疼:“不行,既是夫君亲手刻的印,我有的你也要有。” 孟思昀还待说什么,周明晏举起他的手,低眉在他指尖上轻轻吻了一下,温热的痒意让他脸颊微烫,又听周明晏道:“没有给你求得爵位封号,实在委屈你了。” “这有什么委屈的?是我自己不要的,再说了,你还不是一样吗?” 北疆一役,得胜还朝,孟思婧和秦臻等人都得了封赏,周明晏和孟思昀却一无所得。周明晏还尚可以此前作战不力、致使寒州沦陷等来解释,但孟思昀临危受命,力挽狂澜,厥功甚伟却仍是个商贾白身,内中自然另有说法。 李擎再信任周明晏,也不会天真到放任两个重臣本人联姻。这是心照不宣的交易,以此换得了什么,两人心知肚明,虽然无怨无悔,相对无人处,却都忍不住替对方委屈。 “再说了,我更想要的是这个。”见周明晏欲言又止,孟思昀不想听他安慰,小心翼翼地收起那锦封烫金的婚书,视若珍宝地抱进怀里,“这可是要压箱底的宝贝,比什么爵位封号都值钱百倍,走到哪里都得带着。” 自从见了李擎亲赐的这婚书,孟思昀是爱不释手,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还重,锁在箱里怕丢了揣在身上怕弄脏,恨不得睡觉都压到枕头下面,上面那几行字更是背得滚瓜烂熟,如今两人都填了名字,要不是怕人取笑,他真想请人裱了挂到自家大堂里。 周明晏见他眉眼明亮,笑得像个心满意足的孩子,也忍不住笑,揽着他的肩膀道:“好,走到哪里都带着,那我们第一步去哪里,江南好不好?既然成婚了,又有了灵犀,我们也该去祭拜一下孟将军夫妇。” 李擎封周明晏巡察使、代他巡行天下、督查百官一事,周明晏一早就告诉了孟思昀,两人都深感欣慰,亦感慨李擎思虑周到。 两人初通心意时,孟思昀便想带周明晏去江南看看,而今夙愿成真,他掩不住眸间欣然笑意,却又蹙眉道:“可是有公事?陛下器重信任,你可不能假公济私。” 周明晏支着下颌,看着自己忧国忧民的爱人笑:“去江南当然是公事,江南赋税积弊已久,陛下早有心清理,届时还得仰仗怀宁给我帮忙。” 孟思昀答应得当仁不让:“好啊,那我可得带好算盘,用你给我的算珠,保证算得清清楚楚。”他跃跃欲试,转眸瞧见周明晏面上笑意,“你笑什么?” 周明晏笑道:“没什么,我如今才明白陛下为何会让我娶你,实在是思虑周全,我监察百官,你监察我。” 孟思昀面上一红,作势用指尖点点他的眉心:“既然如此,现下便参你一本。” 周明晏疑惑:“如何?不是刚说了,并非假公济私。” 孟思昀煞有介事地摇头,指尖触到周明晏额头,力道柔软如春水,只在他心间溅起一点涟漪:“都成婚了,我都改口了,怎么还一口一个孟将军夫妇,这么不会叫人,回头还怎么教灵犀?” 周明晏知错就改,认罪态度良好,良好到孟思昀发冠歪了一半,衣服散了半身才停手。孟思昀眸中水雾氤氲,轻轻推周明晏一把,坐在镜前解下发冠,墨发散落,发间一张如玉面容明丽如彩云。 周明晏跟过去站在他身后,指尖自他发间穿过,抚上雪白纤细的颈项,又轻轻揉摁着那纤薄的肩,揉着揉着便有些出神。 孟思昀似有所感,抬手握住他的手:“怎么了?” 周明晏不答,俯身蹭了蹭他柔软微红的耳轮,嗓音有些发闷:“怀宁,跟我离开京城,离开思婧和凡心,还有这里的生意,你……当真舍得吗?” 虽则是无可奈何之事,孟思昀也早已做出选择,可爱人至深,总愿他两全其美,事事圆满,周明晏实在无法无视孟思昀为自己做出的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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