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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怀抱熟悉而可靠,充斥着他在无数个梦里追念渴望的,引他沉醉的气息。他吸吸鼻子,顺从地软在那伟岸的臂弯里。 周明晏拥着他,一句惊讶调侃的话都没有,只安抚地轻拍他的脊背,又摸摸他的肚子,笑着安慰他孕中更惹人爱怜的爱人:“知道了,等一会儿。” 晚膳时周明晏就留意到,孟思昀吃得比平日少,担心他入夜会饿,特意叮嘱厨房留了些粥饭。 夜深人静,下人们辛苦一日,现下都休息了,他们也不愿兴师动众,周明晏便亲自下了厨房。 他原本让孟思昀在卧房等他,他把粥热好后送过来,孟思昀却牵着他的衣袖,非要跟他一起。 周明晏无奈,只好取下床边那件毛褐披风——去岁中秋,周夫人又赠了几匹兰州毛褐给孟氏姐弟,凡心请人在京城制成披风送了过来——把人严严实实裹好,搀着手臂走到厨房,在灶台旁选了个干净地方让他坐下,既能靠着炉火取暖,又不至于被烟气熏到。 粥本就是温的,稍稍一热就好,周明晏又洒了把干桂花进去,问孟思昀道:“粥马上就好,要不要先吃点别的?” 孟思昀摇头,他就是方才那阵饿得急,真来了厨房却又没那么饿了,多少有点过意不去,道:“一会儿粥好了,你也喝一点。” 周明晏笑着点头,站在孟思昀身边等着粥沸。孟思昀习惯性地向后,身子倚在他身上,他便顺势把手放在孟思昀肩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那乌羽般的发。 炉火发出细微噼啪声,月华明如垂练,映着房中一对璧人。粥香里泛着桂花的清甜,无声而浓郁地充填进每一声交叠响应的心跳。 此情此景,孟思昀似有所感,肩头微颤,周明晏拥了拥他,轻声问:“在想什么?” 孟思昀回神,侧脸偎进他的臂弯,轻声回答:“没什么,就是想起刚来北境的时候,在落梅城,我和思婧一起给伤兵熬药……” 那是段暗无天日、万念俱灰的日子,寒州尚在敌手,他尚且不知孩子的存在,以为周明晏已经战死,虽然知道连秦臻都没目睹周明晏的最后一刻,却强迫自己掐灭执念,放弃幻想,怕错失收复故土、报仇雪恨的良机,也怕影响周明晏转世轮回,无牵无挂地去往没有他的彼岸。 如今他已经知晓,彼时周明晏被敌国牧民收留,隐姓埋名,卧薪尝胆,后来更是到了敌军营中,过着奴隶般非人的生活。虽然知道周明晏是在等待时机,可他总忍不住想,如果他当时坚持寻找周明晏,或许他们就能早日团聚,周明晏也能早些知道孩子的存在。 “你会怪我么?”他嗓音发颤,眼眶又不争气地漫上湿红,“我真的以为你不在了……我甚至都没犹豫……如果我当时坚持去找你……” 炉火一晃,是周明晏俯身下来,额上伤痕隐在暗影里,火光映亮墨黑眼底,映出满满怜惜与心疼。 他看着孟思昀的眼睛,轻轻伸手,轻抚爱人丰腴了些许,在他看来却仍觉清瘦的脸颊:“怎么会,你就该那样做。” 他久经沙场,深知大敌当前,哀悼和悲伤都是奢侈,比起费尽心思查证同袍的生死,竭尽全力赢下下一场战役,才是对生者的负责。 他也做过类似的选择,当然也知道彼时的孟思昀有多痛。他怎会责怪孟思昀放弃了他,他只恨自己无能,让爱人独自承受这么多,何况…… “要是这么说,若我早就知道你也来了北疆,若我知道有这孩子,我也不会在裘越营中迁延那么久。”指腹擦过白皙脸颊,周明晏抿唇,眼底却有愧疚满溢,“你怪我么?” 孟思昀急急摇头,生怕他不信似的,伸手抓住他的手,眼泪却不争气地往外涌,又乱着要去擦。 “不,对不起,我没想……” 他手忙脚乱,一时腾不开手,面上忽有温热触感化开。 周明晏轻轻吻去他面上的泪水,伸手把他拥进怀里:“好啦好啦,我知道,怀孕的人容易这样对不对?今天晚膳时瞧着就有点不高兴,也在想这事?” 孟思昀性子要强,孕期的种种苦痛自不会主动跟他提。他特意去跟秦臻求教,在这位经历过诸多嫂子怀孕生产,坐拥数位侄子侄女的资深人士处取得了不少真经,甚至他某位嫂子孕期暴躁易怒,把兄长扫地出门的光辉事迹,眼下孟思昀这些小情绪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当他亲眼看着爱人眼角的泪光,深觉他宁可孟思昀化身河东狮,打他一顿出出气,也好过看他双眸黯淡,伤心落泪的模样。 孟思昀知他体贴,更知他还在为晚膳时的事情担心,勉强收住了泪,偎在他怀里把白日那只小羊羔的事情说了,又环住他颈项问:“我是不是很傻?” 周明晏自然摇头:“不傻。” 孟思昀知道是哄他,心下却受用,可还是有些不安:“可我这么爱掉眼泪,会不会影响孩子?” 他说着下意识低头,周明晏伸手轻按他小腹,掌心热度透过衣料传过来,语气笃定:“不会的,我们的孩子不会有事。” 他嘴上说着,心下却思忖,孟思昀情况特殊,无法延请寻常大夫,他本人虽然医术卓绝,但医者不自医,何况生产时也需人帮忙,如此看来,还是早些传信把穆语迟请来才好。 两人又偎了一会儿,粥烧开了,周明晏盛了两碗出来,用勺子搅着放凉。 孩子似乎是听见了周明晏方才那句话,隔着肚皮动了动,孟思昀察觉到腹中动静,唇角忍不住扬起来,抚着肚子看周明晏忙活,问:“说到孩子,元照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周明晏笑道:“都好。” 听着有些敷衍,但孟思昀知道周明晏心思纯直,他的确就是这么想的,又问:“那你想要他像你多些还是像我多些?” 周明晏抬头,在袅袅热气里望向爱人明亮的眼睛,嗓音有些发颤:“也都好。” 扪心自问,当时他不知孟思昀身体特殊,决定与孟思昀一生一世时,是做好了此生放弃子嗣的打算的。 发现孟思昀怀了他的孩子,他彼时受到的冲击仍然记忆犹新,即便到了现在,他也时常恍惚,不敢相信自己竟有这样的好运,不敢相信上苍竟对他如此垂怜,让他觅得同心人,让他死里逃生,又让他有幸与此生挚爱拥有他们的血脉结晶。 一如孟思昀与他紧紧相拥,担心眼前的他只是幻觉一般,他也经常在夜半醒来,靠近爱人沉睡的眉眼,感受对方平稳的呼吸,才能抛却余悸地相信,眼前的一切不是幻梦一场,而是比幻梦更美满的现实。 目光相融,心意相通,孟思昀眼眶又有些发热,擦了擦眼睛笑道:“什么都好,可最好不要像我。”他垂下眼帘,伸手轻轻摸着隆起的小腹,“若是像我,幼时多病,让父亲母亲和阿姐那样担心……” 幼时他体弱多病,母亲彻夜守在他床边,握着他滚烫湿黏的小手,陪他熬过一个个高烧不退的长夜;思婧也不放心他,半夜翻窗来看他,把厨房偷来的桂花糖放进他的手心;父亲牺牲前在河东驻防,百忙之中也时常千里迢迢,寄来重金购得的名贵药材,或许在战死沙场的最后一刻,还在担心着他这个无缘继承他衣钵的儿子…… “好了,看来确实不怎么饿,还有力气想这么多。” 熟悉嗓音响起,将童年的梦魇驱散,周明晏端起温热粥碗放到孟思昀掌心:“粥好了,趁热喝。” 周明晏望着他,眼底烨然闪烁:“像你没什么不好的。我倒觉得,因为有你,无论是孟将军,还是孟夫人,还是思婧和凡心,他们都很幸福。” “我希望他能像你。”他俯身低眉,把一个吻珍而重之地印在孟思昀眉心,也把滚烫真挚的感激与真心印在孟思昀心里,“因为有你,我非常幸福。” 感动感恩,执念挚爱,似万千温热江河,浩荡满溢胸腔。孟思昀百感交集,泪眼朦胧,又听周明晏道:“时候不早了,喝完粥快睡吧。看这月亮,明天会是大晴天,我明天刚好得空,带你去城郊草场走走,听说有新生的小马驹,咱们给孩子也选一匹,等他出生了,我们一起教他骑马。” 和去常平村那次一样,孟思昀同周明晏外出都会带幕篱,用披风掩住身形,从未被人认出过。孟思昀含笑点头,又道:“只是这么一来,又要被认成你娘子了。” 周明晏逗他,故意板起脸,眼底却满是笑意:“怎么说是认成,都怀了我的孩子,如何不是我娘子?” 孟思昀微笑,望着氤氲热气中爱人英俊深情的笑脸,心下却想起幼时的江南明月夜,母亲唱歌哄他入眠,安慰他说阿昀乖,长大了就好了,长大就不会再生病,就能去想去的任何地方。 他记得母亲皎洁如月的脸,记得她俯身轻吻他汗湿的额头,记得她落在他耳畔的轻柔絮语,心疼怜惜,又满含无限希冀:“等我们阿昀长大了,会变成怎样的人呢?” 母亲,您看到了吗?母亲,谢谢您当时不曾放弃我,谢谢您不辞辛苦,守护我生命坎坷却幸福的最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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