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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清丽面容上犹带尘灰,黯淡眼眸中泪光盈盈,单薄身子不住颤抖,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孟思婧已听凡心讲过来龙去脉,见采薇如此,立刻俯身去扶,快人快语道:“姑娘说哪里话,今日这是无妄之灾,怎么能怪你?你是被人推出去的,我们不过是说了句公道话。” 采薇目盲却聪慧,知道自己今日险些牵累孟氏姐弟,并不反驳这安慰之语,只是垂泪不住摇头。 孟思昀示意凡心给她端茶,待她情绪稍稍平复,方和缓道:“今日之事姑娘不必挂心,只是今日小周将军凯旋回朝,玉麟卫全城清道,姑娘确实不该出门,可是有什么急事?” 今日仪仗入城,万人空巷,街面拥堵,采薇目盲,推搡踩踏皆会受伤。 采薇被说中心事,垂头道:“孟公子说的是,可家母今日又犯了心悸之症,我见她实在辛苦,便出来给她抓药。去药铺的路我平日走熟了,独自摸索着也能走得,谁知今日小周将军回城,处处都和平日不同,我这才……” 旁人只知仪仗热闹,谁知这热闹背后又有凡人几多辛酸。 室内一时静寂,只有孟思婧不屑地哼了一声,不知是对操办这一切的玉麟卫,还是对闹剧烘托的主角周明晏。 孟思昀低眉抿了口茶,思忖片刻,道:“今日这事算是暂时了结,但难保日后无人翻查,恐怕得委屈采薇姑娘,在我这茶楼里做段日子琴师。我看姑娘的手,姑娘琴技应当十分娴熟,想来也不至于为难了姑娘,报酬任由姑娘开口,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采薇闻言,神情震动,又要起身:“公子说哪里话,公子大恩大德,采薇结草衔环难以为报,哪里敢奢求报酬……” 孟思昀微笑道:“按劳取酬,理所应当,况且采薇姑娘还有母亲要照顾。”他冲凡心点了点头,“带采薇姑娘去起草凭契,再带她去回春堂给她母亲抓药,顺便让坐堂大夫看一下她的手。” 因了陆准动怒,那些玉麟卫下手极重,仅是推搡了几下,采薇细瘦的手腕上便满是红痕。 这一通安排周密妥当,采薇既感动又惶恐,起身再次向孟思昀行礼,抿了抿嘴唇,轻声道:“采薇多谢公子相救,不知采薇何德何能,能得公子照拂,采薇实在是……” 孟思昀望着少女清丽面庞,脑海中浮现出她母亲沧桑柔韧的面容,微笑道:“姑娘不必多想,孟某只是记性比较好,当年药铺中一面之缘,见姑娘与令慈母女情深,记住了姑娘姓名,今日有缘相助,仅此而已。” 采薇微怔,回过神来,再次长拜叩谢,随着凡心去了。 风入翠竹纹样的门扇一关,孟思婧便肆无忌惮地开了口。 “真没想到周明晏是这副德行,我还当是什么神仙一般的人物,不成想也是个心胸狭隘,恃强凌弱的货色,仗着立了点军功,侯还没封上呢,先急着在平民百姓身上作威作福,什么玩意儿!” 孟思昀长眉微蹙,低眉掩过眸中涟漪,语气平和地为周明晏开脱:“小周将军并没有说什么,人是陆准要抓的。” 他心中虚浮,不知孟思婧能否听出他心中波澜,好在孟思婧毫无觉察,顺着他的话骂道:“陆准?陆准这东西我都懒得骂,马都骑不利索,仗着有个好爹当上个什么中郎将,狂成什么样了,改天真要碰上什么刺客,人家不用动手他都能从马上跌下来摔死!” 她嘴上说懒得骂,一开口就是这许多,说得实在绘声绘色,孟思昀忍不住笑,端起茶盏道:“姐姐说得是,但最好还是少说两句。” 孟思婧剜他一眼,向后往椅背上一靠:“你还说我,难道你不是这么想的?” 孟思婧自幼习武,养成直爽性格,爱憎分明,嫉恶如仇,和孟思昀相异却互补。多少孟思昀藏在心里说不出口的话,被孟思婧说出来,连带着他也能痛快许多。 虽然祸从口出,为官之人更应谨言慎行,不过在外有颐阳长公主罩着,在内有他照应周全,也就罢了。孟思昀生平愿望之一,便是姐姐能永远这般肆无忌惮,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姐弟二人相视一笑,孟思婧又道:“话说回来,这采薇和你早就认识?” 孟思昀道:“谈不上认识,只是早年她母亲带她来回春堂求过诊。” 他轻叹一声,目光渐渐变得悠远:“我刚要给她把脉,她就找了个由头把她母亲支了出去,说她知道她的眼睛没救了,但母亲常常心口痛,她们只付得起一个人的诊金,要我给她母亲看病。” 孟思婧目露同情:“那你……” 孟思昀低头,指尖摩挲着白瓷茶盏,声音渐渐沉下去:“采薇的眼睛确已无力回天,我便替她的母亲看了病。之后她们间或会来抓药,我便知她们绝不是心怀叵测之徒。” 其实关于采薇的身份,孟思昀还知道一些,只是当下没必要对孟思婧和盘托出。 姐弟二人父母早逝,相互扶持才有如今,因而对亲情看得极重,对采薇事母的纯孝之情更是心有戚戚。孟思婧不再多问,转而说起这次她随长公主去庆云寺祈福,给双亲在天之灵也都请了香云云,又问这几日孟思昀如何,两人聊得热闹。 姐弟二人相谈甚欢,凡心敲门进来,先说采薇姑娘之事均已办妥,又对思婧道:“大小姐在宫里起得早,这会儿饿不饿,想用些什么点心,我着人送上来。” 见凡心怀里又抱了一叠账簿,知道他和孟思昀还有话说,思婧伸了个懒腰,道:“不用了,我自己去厨房看看,有什么新鲜点心,随便吃点得了。” 孟思昀笑道:“家姐可要口下留情,别把我这小本生意给吃垮。” 孟思婧回身嗔他一眼:“小白眼狼!算账算到我头上了!刚给你出了头就过河拆桥!” 她说笑着出了门,凡心上前将账簿放到孟思昀手边。孟思昀抬手翻了一页,对凡心道:“这次惹了陆家,这几日得提防着点了,让各家铺子掌柜都仔细些,账目核对清楚,别被人挑出错处。” 凡心点头:“是了,所以我把几本要紧的账簿都拿来了,关键之处还得公子把关。” 于是算盘声又起,凡心站在孟思昀身旁,见他眉心微蹙,忍不住道:“……公子既然知道要招惹陆家,为何还要出头?” 孟思昀淡淡道:“采薇姑娘是无辜的。” “可是小周将军在场啊,公子难道不信小周将军的人品?” 青玉算珠上的指尖一滞,旋即又轻快拨开,孟思昀轻声道:“……他久在边关,之后也会回去,并不熟知京中局势,陆家现下如日中天,他没必要趟这浑水。” 他神色如常,语气却滞涩,仿佛洇着无限痴缠牵挂、珍而重之的深沉眷念,如春雨缠绵,飞絮牵丝,绵长无尽。 凡心洞若观火,有心替他开解一二,眼珠一转,抿嘴打趣道:“公子思虑周全,可这水他还是趟了,不过不是为了采薇姑娘,是为了公子……” 孟思昀拿起一叠账簿往他怀里一甩:“胡言乱语,出去干活!” 他嘴上不留情,面上却泛起鲜明的红,凡心看在眼里,笑着接住账簿,一溜烟跑了。 报复 孟思昀所料不错,陆准果然没有善罢甘休。 如今的孟家称不上高门,姐弟俩的父亲却也曾征战沙场、官拜上将,虽与那些堆金积玉、钟鸣鼎食之家不可同日而语,却也算小有家产。 只是孟将军夫妇去世得早,孟氏姐弟年幼势孤,随外祖父母住在南方钱塘,京城的祖产被族人们霸占挥霍,近乎十不存一。直至姐弟俩回京,孟思婧做了长公主亲卫,孟思昀接管家业,八仙过海软硬兼施,逼着那群中山狼似的族人们把强占的田产商铺陆陆续续吐了出来,才渐渐成了气候。 孟家生意多在茶叶和药材两行,京城大大小小的茶楼和药铺,不是孟家的产业,便是有孟家的股份。 既是开门迎客的营生,琐碎事本就不少,还要应付陆家的小动作,更要殚精竭虑。自仪仗风波以来,大事小情不断,大到官差登门,稽核总铺的税目,小到顾客登门质疑货品缺斤短两,货不对版,几家医馆也有患者吵嚷坐堂大夫误诊伤人,险些没闹到官府。 孟思昀早有准备,麾下也有不少经验丰富、忠诚得力的伙计,一一应对妥帖。只是这些麻烦即便不需要他亲自出面,耗神也是免不了的,好容易把手边的事处理完,又有人来报,说有批货被京城南门的景昌门城门令林宏给扣了。 城门令掌查验文牒、稽核货物之权,名正言顺的朝廷命官,孟思昀不得不亲自出面斡旋。然而无论他到城门衙署求见,还是到对方宅邸递帖,林宏统统熟视无睹,不是借故推脱,便是拒之门外。 孟思昀并不气馁,两日之后终于在一间酒楼见到林宏。林宏在此宴请他的僚属,孟思昀站在雅间门口,对着小二耳语几句,随即掀起锦帘,露出一张皎月似的明丽笑脸:“林大人,真是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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