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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为他求得这样名贵的剑,却不肯登门来亲自相赠。 这个人,周明晏一时看不明白。 秦臻又想起什么:“对了,我记得他们的父亲好像也是位将军,啊,想起来了,是定远将军孟寒山。当年在河东三战三捷,之后为大军诱敌深入,以身犯险,壮烈牺牲,也是位了不起的人物。” 他微微挑眉,语带惊讶:“孟思昀是他的儿子?孟将军的儿子从商了?” 周明晏低眸,淡淡道:“孟家如今只有姐弟二人相依为命,多半是有苦衷吧。” 与孟思昀相识不久,还未曾听闻对方的过去,但他有种直觉,对方云淡风轻的外表下,隐藏了许多不愿为人所知的沉重艰辛。 秦臻疑惑未消,但能听出他的回护之意,感叹道:“确实,而且当官也没什么好的。当文官吧,整天不是在殿上阴阳怪气,就是在书斋咬文嚼字;当武官嘛倒是痛快,就是不小心就会掉脑袋,再就是一到这阴天下雨,全身伤疤都疼。” 秦臻出身书香门第,父亲秦知渊官居御史中丞,家中兄长皆在朝中任文职。秦家文脉相承,秦臻的几个哥哥均是年纪轻轻便蟾宫折桂,唯有秦臻对读书毫无兴趣,十四岁时留书写下“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的豪言壮语,自此投笔从戎。 他背着家人跑到北境,隐去身份投身镇北军中,直至因身手出众被招募为将军亲兵,真实身份才被发现。 当时秦臻还以为大祸临头,以为一贯眼里不揉沙子的周明晏定然会狠狠追究,不想周明晏直接把那叠籍贯文书还给了他。 “我可以为你保密,但你自己别忘了自己的出身。有空多写些家书回去,令尊令堂一定很记挂你。” 那时秦臻便看出,这性情寡淡、不苟言笑的小周将军,冷峻严苛的外表之下,实则有颗细腻温柔、熨帖周全的心。 看秦臻边抱怨边揉着肩膀,周明晏忽然想起什么,唤来仆从吩咐了几句。仆从领命而去,稍顷归来,捧着一壶热水温着的药酒。 酒液微黄泛褐,香气四溢,馥郁中浮着些许辛辣。秦臻饮了一口,温热自喉间涌成数道暖流,很快流淌至四肢百骸,周身酸痛疲惫和着雨日的湿寒之气一扫而空,只余通身温暖舒畅。 他一口气把酒喝干,惊喜道:“好酒!这也是孟家送的?” 周明晏点头,也饮了一杯,面上泛起淡淡晕红。这是桂心酒,以桂心末加牡丹、芍药、牛膝、干漆等二十四味药材,与上好清酒配制而成,具有温阳散寒、通利血脉、解郁止痛等功效。 塞外天寒地冻,周明晏又曾埋伏雪岭,体内多少积聚了些寒毒。这酒他之前饮过一次,当即便觉温热润腑、周身皆轻,见秦臻抱怨身体不适,便与他分享。 秦臻赞不绝口,又忍不住调侃:“不愧是孟小姐,人还没进门,又是送剑又是送药酒,嫁妆都快齐全了!” 周明晏失笑,一掌拍在他肩膀上:“连你都要取笑我?” 秦臻直呼冤枉,说靖安侯选夫人之事,整个京城都传得沸沸扬扬,想不关注都难。 两人玩笑一阵,秦臻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语气沉下来:“说来我也好奇,真不知你要找个什么样的,我可听到些传言,你不会真要做陆家女婿吧?” 不过是陆准多来了几遭,居然就传得满城风雨。周明晏蹙眉,岔开话题道:“关于陆家我另有安排,之后告知你。你若也觉得这酒好,我想买些分发下去,将士们从雪岭回来,不少人都有冻伤,这酒温阳散寒,或可有所助益。” 秦臻点头道:“好啊,刚好你也可以借此机会,多跟孟小姐打打交道。” 周明晏无奈道:“一派胡言,买药酒我自然会找孟思昀。” 秦臻笑道:“对对对,和内弟搞好关系也很有必要。” 周明晏瞪他一眼,忽然道:“如此说来,和父母搞好关系最有必要,别喝了,我这就派车送你回秦府。” 秦臻当年忤逆父母,离家投军,近年来虽和二老关系有所缓和,但还是最怵回家,这几日都住在城外军营。周明晏一番话拿住他七寸,立刻讨饶道:“不说了不说了,将军息怒……” 两人又聊了些军务,秦臻领了命令,起身告辞。 周明晏送他回军营,一路上雨丝细如牛毛,他方才饮了药酒,身上发热,雨气吸入肺腑,温软清凉,便在街上信步而行。 街上行人不多,他不经意间抬头,一间药铺映入眼帘。 牌匾高悬,上书“回春堂”三字店名,这隽秀字迹他如今已很熟悉,目光在“春”字上流连一瞬,不由微笑。 孟思昀好像很喜欢春这个字,茶楼药铺取名都要用。春入芳林,杨柳堆烟,倒是跟他本人给人的感觉很是相似。 择日不如撞日,周明晏当即进店。 药铺里药香馥郁,客人不少,伙计们都在忙碌,一时无人有暇招待他,有伙计冲他抱歉地点了点头,周明晏会意,便先行打量起货架上的药酒,稍作等待。 柜台后面,凡心正同掌柜对账,冷不防一抬头,竟然看见了周明晏,先是一个激灵,揉揉眼睛确定不是自己眼花,顿时一阵狂喜,一把抓住掌柜衣袖,把后者吓得险些喊出声。 “別出声!”凡心把他拽到柜台底下,指指店堂里的周明晏一指,贴着他的耳朵叮嘱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侯爷留在店里,我这就叫公子过来,切记,千万别让他走了!切记!” 掌柜莫名其妙,见凡心一脸严肃,赶紧点头,目送凡心从后门匆匆离开。 没过多久,孟思昀出现在药铺柜台后。 他一路策马而来,鬓边青丝零落半缕,黏在湿润玉白的脸颊上,整个人风尘仆仆,唯有一双清润双眸明光灼灼,见周明晏还在店中,明显松了口气,却又抿紧下唇,眸中透出明显的紧张。 他手抓着门框平复呼吸,又将凌乱的衣襟整理熨帖,摁着胸口深深吸了口气,故意放重脚步,作出一副刚从楼上下来的模样,上前笑道:“侯爷大驾光临,有失欢迎,请侯爷赎罪。” 周明晏正与掌柜交谈,抬头便见一道茶色流影,飘逸而下。 眼前人浅笑盈盈,恰似帘外杏花春雨,含烟带露,不胜芳菲。 他眉目一舒,起身回礼道:“孟公子。” 孟思昀行至周明晏身前,低头望见案上一排青瓷小酒盏:“侯爷这是” 周明晏道:“哦,我来买药酒,掌柜热情,倒了这些给我品尝。”他信手拈起一盏,嗅到辛辣气息,略略皱眉,“刚才说到这个是” 见那酒水色泽金黄,孟思昀暗叫不妙,掌柜实在尽职尽责,为了留住周明晏,竟把店中鹿茸人参所泡的壮阳酒都拿出来了。 他来不及思索,劈手夺下酒盏,周明晏动作一僵,明显吃了一惊:“孟公子?” “呃”喝酒的是周明晏,孟思昀却觉面上发烧,话也不似往日流畅,“这个,楼下嘈杂,还请侯爷移步楼上一叙。” 楼上雅间,周明晏落座,环视四周陈设,对茶案对侧煮水烹茶的孟思昀道:“此处倒是似曾相识。” “侯爷见笑,孟某喜欢清净,稍大些的铺子都留了这么个房间,查账时用。”孟思昀烫过茶盏,“春日气躁,侯爷喝了药酒,怕是会不太舒服,这是葛花解酲汤。” 眼前之人目含关切,眉目宛然,倒比微苦的醒酒汤更为清心。 周明晏饮了一口,问:“方才你就在此处?” “嗯,方才……”孟思昀低眉,信手将鬓边散落青丝挽至耳后,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轻声道,“有些困倦,小憩了片刻,不知侯爷就在楼下,迎得迟了。” 周明晏目光停在他脸上,浓密的乌发泛着水泽,湿润的额头珠光莹润,纤长的睫毛还沾着些许晶莹水珠,清俊面容犹如芙蓉出水,颊边红晕若隐若现,是莲瓣尖尖上一点红。 周明晏喉间莫名发干,又饮了口茶:“那你这脸上是?” 孟思昀一怔,伸手触到自己额上湿润,忙侧头避开周明晏目光,掩饰道:“啊,没什么,房里太闷,开了一下窗,飘进来一些雨……” 今日细雨和风,周明晏一路行来并未打伞,都不曾淋得这样湿。孟思昀根本不像是开窗淋了雨,更像是冒雨驰马而来,何况周明晏略一低头,便瞥见对方衣摆上些许新鲜的泥迹。 但看孟思昀面带窘迫,他也不忍拆穿,只是喝茶。 孟思昀见他并不追问,略略松了口气,含笑问:“侯爷来此所为何事?” 周明晏说明桂心酒之事,刚提及想要多买一些,孟思昀蓦地打断了他,急切道:“为什么?之前送去的不够?你的寒毒很重吗?让我看……” 他倾身向前,伸手就想去握周明晏的手,周明晏下意识一凛,蓦地将手向后一抽,孟思昀扑了个空,细白五指摁在茶案上。 茶案微凉,指尖隐隐作痛,倒让孟思昀回过了神,意识到自己情急失态,一时全身的血都涌到面上,目光垂落,低头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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