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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在嘴边百转千回,他正要开口,茶炊中的水烧开了,于是未出口的疑问又被咽了回去,晶莹的水滴顺着发梢滴落,无声地洇开在他的手心。 周明晏倒了盏茶,温热的茶盏攥在掌心,同样欲言又止。 他本是陪母亲来放河灯的,放完之后不知为何,没有随母亲回府,漫无目的地在湖边闲游,也说不出是为了遇到谁,只是隐约觉得,那人那样珍重家人亲友,肯定也会来放灯。 结果还真让他遇到了,却是在突如其来的骤雨之中。衣衫尽湿,形容狼狈,旁人纷纷闪躲避雨,独他留在湖边,固执地一盏盏放着河灯,清癯的脊梁在风雨中颤抖,像群芳凋零后不愿委顿于秋风中的残荷。 他也有无数话想问,问孟思昀是在为谁祈愿,为何淋到浑身湿透都不愿离开,可他也怕孟思昀反问,问他为何会突然出现,把孟思昀带到此处又是何居心。 不期而遇的相逢,实则是蓄谋已久,因为彼此惦念,或早或晚都会殊途同归。同居一室,彼此心里都有答案,不开口,是不想面对,也是想给彼此留条退路。 周明晏犹豫再三,还是想劝孟思昀喝些热茶暖暖身子,刚要开口,又被敲门声打断,是女老板送衣服和姜汤来了。 周明晏道声谢,接过衣服,放到孟思昀身旁的桌案上,自己主动避到另一间卧房,撑起一扇支窗,望向窗外潇潇夜雨。 衣服式样简陋,布料也粗粝,但孟思昀不愿让周明晏久等,匆匆换好衣衫,将半干的长发简单绾起,收拾停当后来到外间。 辛辣香气扑面而来,周明晏正在案旁倒姜汤,刚煮好的姜汤冒着热气,他用陶碗反复倒进倒出几次,让姜汤冷到可以入口的程度,推一碗给孟思昀。 青衫单薄,乌黑长发垂在胸口,衬得孟思昀脸色愈发莹白如玉,周明晏目光自他锁骨处滑过,心头不受控制地一跳,立刻收回目光。 那一眼里的热度无法忽略,孟思昀耳尖微烫,低声道了声谢,垂眼喝起姜汤。 姜汤应是客栈灶间简单煮的,姜块切得粗枝大叶,倒是不吝惜用料,碗底堆着小半碗煮烂了的姜,辛辣刺鼻的气息直冲肺腑。 孟思昀端起碗就忍不住蹙了眉,才喝了一口就被呛出了眼泪。 周明晏忙问:“怎么了?太烫?” 孟思昀摇摇头,咬牙把姜汤咽下去,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过,带起一串灼热的痛感,激得他一阵咳嗽。 他咳了几声才把气喘匀,轻声道:“没有,只是有点辣……可以喝。” 生来是个药罐子,再苦再涩再难以入喉的东西都喝过。 周明晏略松一口气,眉头却没舒开:“那多喝一些吧,不然受了寒又要发烧。” 他记得孟思昀不久前还烧过好几天。 孟思昀在周明晏的目光里一口口喝着姜汤,忽然幼时喝药的感觉,那时母亲和思婧也会像这样看着他,眼神专注又期待,仿佛他多喝下去一口,生命便会笃定地延长一分,待他坚持着喝完,还会…… 他咽下最后一口,看见周明晏冲他摊开的手,掌心里躺着个展开的纸包,里面居然是几颗桂花糖。 记忆与现实重叠,孟思昀一阵恍惚,看向周明晏的眼里满是茫然,周明晏也有些许尴尬,道:“……你不吃吗?” “……吃。” 孟思昀垂下眼睫,伸手拿糖的指尖和纤长的睫羽一起颤抖,清甜在口中蔓延,压过了姜汤的辣味,他轻声问:“侯爷怎么会带这个?” “哦……几日前去看个朋友,在路上顺手买的。” 是常平村七娘的茶铺里买的,周明晏平素不吃甜食,不知为何揣在了身上,倒像是等着这一刻似的。 听到是朋友,孟思昀心里动了一动,下意识问:“是在京郊?” 周明晏不假思索道:“对。”见孟思昀眼神一黯,低头不语,莫名回过味来,忙解释道:“是去祭奠一位昔年牺牲的同袍,我以前也跟你提过……” 他不知自己为何怕孟思昀误解,只是本能地解释了好几句,说就是那位面上有胎记的大将,孟思昀亦有印象,很快反应过来,又觉自己是不是淋雨淋得迷糊了,面上有些发起烧来。 胡思乱想些什么,周明晏不是早就说过,那个和自己很相似的人已经回江南了。 两人沉默片刻,孟思昀低头,任姜汤热气润湿睫毛。 孟思昀向来对旁人的恩情看得重,周明晏从进门后便忙里忙外,他感谢的话一直没机会说出口,此时便道:“……今日多谢侯爷。” 没等他如何报答的话出口,周明晏便道:“孟公子言重,我只是路过而已。”他顿了顿,貌似不经意地问,“孟公子为何独自一人放灯,凡心不在吗?” 孟思昀便解释,说难得过节,府中下人都放了假,他自己出门也落得自在,又顺势问周明晏为何会在湖边。 周明晏亦解释自己是随母亲出游,又将话题绕回到孟思昀身上:“孟公子是在为家人放灯?” 孟思昀隐约察觉到他想问什么:“……是。” 他黯然低眉,又令周明晏回想起他跪在湖边,一盏一盏地点燃河灯,前一盏沉没入水,接着又点起下一盏,火苗燎到手指都浑然不觉,姿态拼命又绝望。 那些沉没的河灯承载的祈愿,关乎至关重要的人吧,所以河灯沉没时,他的慌乱和担忧才会如此不加掩饰。 是孟思婧吗?还是凡心?还是…… 心骤然一紧,半是因为记忆里孟思昀的失魂落魄,半是讶异自己竟在如此认真地掂量旁人在孟思昀心中的重量。 这些疑问并不重要,正如他心底隐约的酸涩妒忌都不重要,周明晏回神,嗓音愈发放轻:“河灯祈愿虽是节俗,可人间旦夕祸福皆在人为,不系于木石之物。今日落雨,灯火自然会熄,河灯也自然会沉,你不必为此担忧……” 这些话,他在撑伞送孟思昀过来的路上就想说,又怕言辞苍白,或是哪句唐突,触动对方的伤心事。 孟思昀静静听着,心下的话说不出口:他也知道征兆谶语不可尽信,可父亲战死那年的七夕,母亲为父亲放的河灯尽数沉没,之后父亲便真的再也没有回来。 见孟思昀眉眼沉重,低眸不语,周明晏愈发慌张,一慌便有些口不择言:“你待雨停再放,河灯肯定不会沉……或者明年,明年七夕,我买最好的河灯给你放,好不好?” 本是极自然的一句,却重重撞进孟思昀心底,无论其间关切担忧,焦灼急切,还是跨越一年应许的约定,都是他承受不起的重量。 在七夕相约来年密约幽期的是牛郎织女,是金风玉露一相逢,岂在朝朝暮暮的有情人,怎么也不能是他和周明晏。 孟思昀受宠若惊,又不敢相信,只道是自己多想,不敢应承也不敢拒绝,略显生硬地岔开话题:“多谢侯爷,不知后来侯爷有找到合适的玉料吗?” 周明晏怔了怔,知孟思昀是不愿再提河灯之事,虽然疑惑,却顺着他道:“还没有。”见孟思昀目露关切,又道,“只是一方私印,和亲友通信时用的,不耽误公事,一时半刻缺了也没有什么。” 缺了就是缺了,又怎会没有什么。孟思昀道:“侯爷让给我那块玉料我还没用,便还给侯爷做印吧。” 周明晏有些惊讶:“你不是要做算盘珠?” “本来是,但是……”孟思昀坚持道,“算珠用什么都好,我也不只那一副算盘,还是侯爷的印比较重要……” “那不重要。”周明晏不假思索,截断他的话,“没什么比你的事情重要。” 又是一枚巨石当心落下,在心湖里掀起浪翻潮涌,孟思昀怔然片刻,身体不自觉地发起抖,像一只单薄的蝴蝶,在突如其来的飓风里晕头转向。 “侯爷……你能不能……”他低眉喃喃,嗓音里滚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似哀求,却又似渴望,“你能不能不要……” 能不能不要说这些令他误解的话,能不能不要对他这么好,不要让他上瘾,不要让他饮鸩止渴,他的执念不可斩断,不可自拔,可也不可纵容,不可浇灌,否则便会像燎原之火般愈演愈烈,让他置所有忠孝节义礼义廉耻于不顾,孤注一掷地去得到周明晏的爱,让堂堂靖安侯难堪,让所有人都难堪。 “我今日是来找你的。” 孟思昀茫然抬眸,眸中水光晶莹闪烁,不知是否身在梦中,周明晏看出他的迟疑,又重复了一遍:“我是来找你的。” “那日……”周明晏无需点明,他们都知道是哪日,“事发仓促,我没有回应你,并非他故,只是我实在反应不及……之后在玲珑斋,我没想到会遇到你,也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你,又觉得你或许也不想再见我,所以就……” 数日来的迷惘、煎熬和无所适从涌到喉头,三言两语难以尽述,他想孟思昀应该也同样不堪回首,抿了抿唇,道:“我想我欠你一个道歉,我不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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