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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夫人点头,家丁便将那醉汉架走。孟思婧冲那摊秽物啐了一口,对周夫人道:“义母,需不需要我多派些人手来帮忙,省得总有鼠辈在此嚣张?” 周夫人笑道:“不必了,多谢你们。” 她抬起下颌,眸间漾满银亮月色,道:“实不相瞒,之前我很忐忑,我的儿子,我自然会信,旁人无法干涉,亦不在意,可你们不同。” 她口中说着“你们”,目光却格外停在孟思昀身上,嗓音微微哽咽:“对晏儿与我而言,你们很重要。今日你们来,我便安心了。” 秋风拂过衣摆,风中人影更显单薄,月光洒落周夫人肩头,乌云般的发间闪着细微银光。 孟思昀眼眶发热,心间溢上酸楚,拱手道:“夫人安心便好,保重身体,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搭救侯爷。” 周夫人点头道:“我知道。”她顿了一顿,望着他苍白的脸色,眸中闪过担忧,“思昀,你面色不太好,更要注意身体,万事小心,晏儿若是知道,也一定不希望你因他涉险。” 月光之下,她乌亮瞳眸温柔而关切,像极了周明晏的眼睛。 望着这双酷似周明晏的眼睛,孟思昀有一瞬恍惚,又咬唇回神,低声道:“思昀明白,多谢夫人。” 入狱(上) 秋雨连绵,冷雨打落败叶残枝,街市萧索,行人寥寥的青石板路上泥迹斑斑。 周明晏通敌叛国一事传得满城风雨,谣言来处却模糊,孟思昀从那醉汉入手,查了几日,只查到消息源头来自几间酒楼,其中有齐国公府夫人的产业,不过酒楼本就是三教九流汇集、消息聚散之地,也查问不出什么。 但无论结果如何,孟思昀心知肚明,周明晏绝不会屡战屡败且全无解释,不理会李擎问责的手谕,更不会连只言片语都不传给自己。自从收到周明晏抵达寒州的来信后,他就再没收到来自周明晏的半点消息,这绝不是周明晏的作风,必然是有人从中作梗。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周明晏必是遭人暗算,甚至能隐约猜到对方是谁,却苦于没有证据,不知没对方的手段,甚至对周明晏的现状都一无所知。 好在之前他派梁掌柜北上支援镇北军粮草,现下人就在寒州。孟思昀飞鸽传书,几日后收到回信,说周明晏自出城迎敌后便再未回城,寒州人心惶惶,梁掌柜未能面见周明晏,但从出入城池的车马来看,他猜测或许是军中粮草供应出了问题。 孟思昀再次去信探问详情,却如石沉大海。传言愈演愈烈,有御史向李擎上书,因周明晏接连失利,损耗甚巨,民众苦不堪言,建议暂时搁置北境战事,收回周明晏的兵权,押其回京详查。 这一提议得到不少官员支持,却也遭遇不少反对,其中以御史中丞秦知渊及录事裴治为最,前者认为战局多变,临阵换将是自乱阵脚,未战先败更长萨汗蛮族气焰;后者上书言辞犀利,直言失利或因粮草辎重不足所致,归咎于主帅一人实乃偏颇。 双方针锋相对,金銮殿中争执不下。龙椅上李擎面沉如水,忽而看向百官之首的陆之韦:“陆相有何高见?” 无论是雪片般的奏疏还是殿上的唇枪舌剑,陆之韦始终袖手旁观,而今被李擎点名表态,话亦滴水不漏:“依老臣之见,事实胜于雄辩。裴录事既言粮草供应有失,不妨令户部兵部出示相应账目凭据,以证清白。” 他冲李擎恭敬一拜:“若有问题,则该依律惩处。可若无问题,即便陛下与侯爷情同手足,陛下也应秉公决断,以免污了侯爷清誉,亦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户部兵部主官称早有准备,呈上账册及粮草辎重出仓记录供圣上御览,李擎略略扫过,并无错漏:若真有疏漏,主官也不会轻易将账簿交出。 陆之韦拈着长须,看着御座上的年轻帝王,姿态谦恭,眸中却似张开了一张巨大而无形的天罗地网。 李擎暗暗咬牙,放下账册,道:“陆相所言甚是。诸位爱卿辛苦,这账册朕会着人好好查阅。临阵换将确是大忌,靖安侯威震北境多年,此事必有隐情,朕会派出使者前往查证。” 陆之韦瞳眸微眯,正要说什么,李擎目光自他头顶扫过,沉声道:“如今南北皆有宵小作祟,稳定民心为重中之重,众卿应与朕勠力同心,同仇敌忾,大曜定能平安无恙!” 众臣躬身下拜,齐赞陛下圣明,李擎不动声色,望着百官最前列的陆之韦,暗暗攥紧了龙袍的袖口。 壶天自春茶楼雅间,孟思昀坐在书案前,手边是厚厚一叠商队寄来的传书,他一封封拆开看着,不时微微摇头,微蹙的眉心掠过失望。 他手边放着个铜炉,内里燃着炭火,他读完一封信,便将其投入火中,青烟袅袅升起,呛得他间或微微咳嗽。 自从梁掌柜传书,镇北军粮草供应可能有问题,孟思昀便把孟氏商号旗下商队几乎全部派了出去,试图从车马行迹、粮仓出入记录等处寻找更确切的证据,获知周明晏为何接连失利、又音讯全无。 可军需之事事关机密,岂是寻常商队能轻易探知,孟思昀努力许久,收获却寥寥无几。 况且连他都能想到去查,李擎应该也能想到,连李擎都一无所获,何况是他…… 看完又一封复信,孟思昀额头隐隐作痛,他闭上眼睛,伸手揉了揉眉心,忽觉一阵头晕眼花,胸闷气短,抑制不住地趴到了桌案上。 近来总是这样,稍稍劳累便疲惫不堪,腰骶小腹隐隐作痛,得缓好一阵才能缓过来。他生病生习惯了,倒没觉得有什么,次数多了便习以为常,伏在桌上伸手到腰间,摩挲着周明晏留给他的那块玉佩。 这玉佩他视若至宝,贴身带着,每次心神不定时,把玩一番便能稍稍定下神来。玉身光滑温润,在他掌心待久了,带着他的体温,他却隐隐觉得这是周明晏手心的温度,仿佛闭上眼睛,便能重回那夜灯下,沉溺于对方乌亮深情的眼眸。 那夜周明晏拥他入怀,说他从不是他的掣肘。所以他无论如何也要坚持,可这坚持却如漫漫黑夜,他穷极目光,看不见他的月亮。 元照,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公子?公子你没事吧?” 凡心焦灼声音响起,孟思昀回神,强撑着起身,便见凡心凑在眼前,一脸担心:“是又不舒服了吗?要不要请大夫看看?” 方才他敲了半天门无人回应,推门便见孟思昀伏在案上,面色苍白,额头隐约沁着细汗,把他吓得慌了手脚,转身就要去找大夫。 孟思昀拉住他,摇头道:“没事,只是困了,稍微趴了一会儿。”他揉了揉眼睛,看向凡心手中,“可是有什么消息?” 凡心咬唇,不想见孟思昀失望,却无可奈何,道:“……没有,我是来请公子用膳的,您这几日胃口都不好,我特意让厨房熬了桂花甜粥。” 孟思昀垂眸:“我不饿,你们拿去喝了吧。” 凡心看着案上堆积的书信,又望望他清癯的下颌线,忍不住劝道:“公子,侯爷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您这样拼命,好不容易调理好的身子又糟蹋了,侯爷知道了又要担心……” “我知道,谢谢你。”孟思昀苦笑,一只手暗暗摁在胸口,近来内里总是闷得厉害,“我只是实在没有胃口……” “那我给公子拿些桂花糖来吧?” 那些泛着桂花香气的吻如在眼前,孟思昀心如刀割,又不忍让凡心担心,勉强点了点头。 凡心正待转身,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乱,主仆二人面面相觑,伙计慌慌张张推门而入:“东家,有官差闯进来了,是冲您来的!” 孟思昀心念电转,蓦地推开身侧窗扇:“凡心快走!” 凡心身法灵敏,能轻易自这二楼窗扇翻到茶楼屋顶。凡心迅速翻出窗外,却伸手抓住窗棂,低声道:“公子跟我一起走吧!” “不用管我!”孟思昀解下腰间玉佩塞给他,“你知道要去找谁,继续查下去!” 凡心咬牙,嘈乱脚步声已到门外,孟思昀将他向外一推:“快走!” 窗扇合上的瞬间,房门被人撞开,案上玉算盘摔落在地,算珠四散,纸页狼藉,又被官差皂靴狠狠踏过。 官差将雅间团团围住,为首之人厉声喝道:“孟氏商号东家孟思昀,现从你货物中搜出萨汗国违禁之物,你有里通外国之嫌,即刻回衙受审!” 孟思昀对指向自己的雪亮刀尖视若无睹,缓缓起身,清秀面容神色平静,从容不迫的气度却令周边几个官差微微一凛,以为这手无寸铁的书生有什么埋伏,挥刀厉喝道:“别动!” 孟思昀略一挑眉,置若罔闻一般,俯身捡起一颗停在脚边的算珠,爱惜地擦了擦上面的尘灰,小心地放回屉中,这才抬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滑过为首之人的脸。 那张趾高气昂、满是讥诮,眉宇间还压抑着报仇雪恨的喜色的脸,他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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