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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晏走在队伍中,不时用身躯为旁人挡下皮鞭。火辣的痛自脊背裂开,却不及将士眸中泪光更刺入骨髓。他搜刮枯肠,想安慰那将士一句,却不知率人落败的将军在此刻还能说些什么,那将士却忽然撞了撞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小声道:“将军,快要起风了。” 一同投来的,还有周遭几名将士灼热坚定的目光。同袍多年,周明晏瞬间明白,他们同自己想到一处,与其如此被俘,苟且偷生为大曜之耻,不如殊死一搏,要么逃出生天,要么杀身成仁。 想到后者,周明晏的心重重一颤,下意识摸向腰间,传来的却只有腕间伤口被扯动的钝痛,而承光剑与那系了算珠的玉佩,早已不知所踪。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成王败寇,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可他对不起孟思昀,对不起在京城守候他归来的那株海棠。 摔落高崖、头破血流,他未曾觉得痛;皮鞭加身、血印足痕,他也未曾觉得痛,然而这心中略一闪念,却让他肝胆俱裂,近乎无法呼吸。 众人静待时机,果然行至一处,突然黄云压顶,狂风大作。战俘结成的长阵被吹得东倒西歪,萨汗人声嘶力竭驱赶却自身难保,混乱之中,周明晏身旁的兵士卸下小指关节,挣开缚手绳索,旋即为周明晏将手脚上的绳索解开。 见战俘欲逃,萨汗人破口怒骂,持刀扑杀上前。镇北军士们手无寸铁,却无一人退缩,横眉怒目,赤手空拳迎战上前,即便中刀倒下,仍抱紧萨汗人大腿不放,杀声如同惊雷,呼号风声混作一处。 周明晏从一个萨汗人手中夺下弯刀,拼死杀出重围,身后却无一人跟随上来。他在风沙中踉跄跋涉,不知走出了多远,精疲力竭中迷失方向,待再次醒来,竟发现身处一间简陋毡房之内,他流落到了一位裘越牧民家中。 裘越牧民见他身形高峻,眉目深致,又手持萨汗弯刀,将他认作萨汗伤兵收留下来。周明晏自知真实身份不能暴露,索性将错就错,借额头受伤为由佯装失忆,幸而他曾学过简单的萨汗语,应付得天衣无缝,竟令裘越牧民深信不疑。 休养数日后,周明晏伤处渐渐痊愈。裘越因与萨汗联合出兵,征发国内大量奴隶前往营中充作苦役。恰逢征兵之人寻到牧民处,那牧民便让周明晏顶替他来到萨汗军中。 萨汗人见他憨憨傻傻、神志不清,唯有一把力气,便将他编入辎重营为奴,随穆矢南下劫掠。 穆矢一路南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周明晏目睹大曜百姓水深火热,咬牙切齿,却因独木难支,终究无可奈何。他身在营中,无法与残部联络,遂卧薪尝胆,应付重役之余,留心探听穆矢军中消息,本想寻机刺杀穆矢,却骤闻大曜派了位女将统帅镇北军,继而又听闻大曜女将夺回了凌云仓堡,穆矢将回师北上。 一鸣惊人的英勇女将,周明晏心中已有猜测。穆矢回师只率了若干轻骑,他无法跟随,便留在裘越军中。很快穆矢身死、寒州重归大曜的消息传来,裘越军中流言四起,继而裘越国王挥师北上,周明晏伺机潜逃出营,伪装牧民来到寒州城下,也是机缘巧合,恰巧碰上正在城上巡防的秦臻。 久别重逢令人欣喜,何况这还是生死相逢,两人激动可想而知。秦臻谨慎地封锁了消息,秘密将周明晏带到孟思婧处,后者目瞪口呆,周明晏望着她身上镇北将军的银铠,点头微笑道:“我就知道,一定是你。” 军情紧急,三人勉力压下情绪,周明晏将此前所获裘越军具体兵力、粮草辎重情况等告知孟秦二人,很快发现兵力悬殊,即便有寒州城池为凭,亦是捉襟见肘,何况寒州父老此前饱受蹂躏,怕是经不起这接二连三的战火。 劣势与此前料想别无二致,孟思婧一筹莫展,咬牙道:“真希望那什么国王立时暴毙。” 她本是发泄之语,周明晏却眼睛一亮,似有锋刃寒芒闪过,低声道:“并非不可。” 初闻混入军中刺杀裘越国王的计划,孟思婧和秦臻都觉太过危险,却也知这是眼下唯一可能兵不血刃的脱困之法,心下虽已承认,面上却迟迟不肯松口。三人相持许久,还是秦臻提出他可以同意,前提是由他率几名精兵,随周明晏一同潜入裘越军中,相互策应,共同击杀裘越国王。 周明晏怎忍秦臻同他涉险,可也知他此番思虑更为周全,无奈之下,只得答应。之后便是镇北同袍同心协力,孟思婧很快被说服。三人议定行动细节,周明晏同秦臻离开,却被孟思婧叫住。 “周明晏,千钧一发之际,我知我不该开口,但是……”孟思婧眸光闪烁,欲言又止,双拳一攥,横下心来开口,“你走之前,还是去看怀宁一眼吧……” 周明晏神色陡震,声音都变了调:“怀宁他也来了?” 自碰面时三人谈的都是军务,一句旁的都来不及讲,他默认孟思昀定是身在京城孟府,却从未想过孟思昀居然同孟思婧一起来了北疆! 怀宁如何会来?是不信他身死敌手,执意来寻他的?还是恨意难消,同姐姐一起来为他报仇?孟思婧先前提过,怀宁受不了长途跋涉的舟车劳顿,更受不了北疆的苦寒,他是怎么坚持过来的?为什么孟思婧说的是“看一眼”而不是“见一面”?是怀宁出了什么事吗? 每个疑问都如刻在心上的一刀,将周明晏的心刻得血肉模糊,他面色发白,整个人疼得透不过气来。 孟思婧见他面色骤变,有心安慰,话却被涌上心头的酸楚淹没,秦臻见她开不了口,便替她解释道:“孟公子被圣上封为镇北军军师,一同来了北疆,但现下身体……微恙,现下应在房中睡着。” 周明晏嘴唇抿紧,不知心中惊讶担忧哪个更多,起身奔至门口,抬起的手却凝固在半空。 “不行……” 朝思暮想、以为在千里之外的爱人就在咫尺之遥,天知道他多想见孟思昀一面,可他不敢,他知道如今的自己已经今非昔比,他怕自己脸上狰狞的伤痕吓到孟思昀,怕自己见过孟思昀之后便再不忍心抛下他赴险,更怕自己此番有去无回,失而复得的欣喜有多强烈,得而复失的痛就有多暴虐,他承受不了,也不忍让怀宁承受。 “我、我还是不去了……”能毫不犹豫以身涉险,孤注一掷以卵击石都无半分畏惧的周明晏,此刻却在爱人门前怯懦不前,周明晏咬唇,缓缓放下空中的手,低沉眉眼间神色黯然,“不要打扰他休息,也别告诉他我来过……” 面前二人都知他甚深,须臾便明白他心中顾虑,秦臻蹙眉不言,孟思婧却忍不住开口:“我知道,可是怀宁现在……他现在……” 她嗓音哽住,周明晏的心猛地向下一沉:“怀宁怎么了?受伤了?还是病得很重?” 孟思婧喉间又热又堵,哽咽着只是摇头,秦臻亦欲言又止,只对周明晏道:“你最好还是去看一眼吧,孟军师他……” 担忧压倒了一切,周明晏再按捺不住,悄悄进了孟思昀的房间。他本想趁孟思昀睡着,悄悄看他一眼便走,不想孟思昀在半梦半醒间看见了他,更不曾想到…… 孟思昀怔怔然听着,清隽面容不辨悲喜,他努力想扬起唇角,盈盈泪光却将笑意淹没,眼底一抹明光便如春冰融雪,婉转凌波。 他眼角泪滴悬在周明晏心上,周明晏忍不住抬手,指尖轻触孟思昀湿红眼眶。孟思昀定定望着他,似在感受他指尖触感一般,轻声道:“所以你没事,你还活着……” 周明晏深深点头,孟思昀泪眼朦胧,泪水却在夺眶而出的一瞬冻结成冰,闪出锋利锐芒:“所以那不是梦,是真的?” 周明晏心间一颤,比起被责备的委屈难堪,更多的是心疼:“对,对不起,当时我……” 未等他话说出口,孟思昀眼底水光又深一层,细白手指攥住身上被褥,沉声道:“所以当时你骗了我。” 眼看气氛凝重,孟思婧刚想打圆场,孟思昀却忽然转头看向她,晶莹眸底如结冰一般,眼尾湿红犹如冰下冰封着的怒火:“所以你们所有人都骗了我!你们早知道他活着,却没一个人叫醒我,告诉我,这么多天都瞒着我,我还以为是梦!我还以为……” 万千委屈涌上心头,他怒气上涌,猝然气噎,剧烈地咳嗽起来,周明晏忙上前扶住他,一手抚着他单薄颤抖的脊背,另一只手下意识摸向他的小腹,孟思昀猛然一抖,从他怀里挣脱开来。 “你们都出去。”他的话被咳嗽冲得支离破碎,弓身护住自己的小腹,艰难道,“都出去!” 孟思婧想说什么,被秦臻拍了拍肩带了出去,不放心地回头顾盼。 周明晏顿在床前,目光下意识落在孟思昀身前那抹弧度上,如同被那目光烫到一般,孟思昀扭身挡住小腹,背对着他颤声道:“你也出去!” 话尾颤抖,带着几乎压抑不住的抽噎,周明晏喉结滚动,终究没有坚持,起身走到房门口,未及转身就听到孟思昀跌跌撞撞奔到门前,咔哒一声反锁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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