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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很有默契,对那日醉后忘情绝口不提,仿佛只是一见如故的普通朋友。 聊得最多的还是兵法,周明晏曾与孟思婧相谈甚欢,但他很快发现,孟思昀对此造诣颇深,甚至还在孟思婧之上。虽然不曾上过战场,但他博览群书,见闻广博,常有真知灼见,令他耳目一新,拍案叫绝。 两人聊得兴起,在言语间交锋,又在沙盘上推演,入神时常常忘记时间,每每聊到日薄西山,口干舌燥,却都受益匪浅。 棋逢对手,周明晏既兴奋又遗憾,既有难逢知己的欣喜,又觉得有有种怀璧蒙尘,明珠暗投的惋惜,这珠玑之语应当响彻朝堂,而非零落在这方寸书斋之间,便问孟思昀身怀栋梁之材,为何不曾报考科举,入朝为官。 孟思昀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一边将斟好的茶推到他手边,一边笑道:“侯爷大概有所不知,科场考规森严,考生皆须被仔细搜身,思昀是肯定瞒不过去的。” 话虽含蓄,周明晏却立刻懂了,顿觉自己唐突。说来也怪,和孟思昀相处时,他时常会忘记孟思昀与自己不同,只觉他不过是位风姿卓然的年轻公子,亦该是一位和自己在朝堂上共同进退的同袍。 像这样的落差,孟思昀定然也经历过无数次吧,多少次以为自己能同其他人一样,多少次被现实打回原形。 他后悔不迭:“对不起。” 孟思昀忙摇头:“侯爷不必如此。”他开个玩笑,“而且思昀抓周时抓的便是元宝,可见生来便贪财,做商人也挺好的,虽然是低贱了些,可不缺钱花,也逍遥自在。” 他说得自然,含笑眉眼间如春风拂过,言谈神色间没有半分惺惺作态。 不是没有遗憾,但他早已认了,生就这样一副身子,他走不了他本能走的任何一条路,既无法出将入相,亦无法沙场封疆,认清现实的过程漫长痛苦,他耗费了几年,终于学会不再撞这堵南墙。 孟思昀面上平静如水,周明晏心底却翻波涌浪,不知从何处涌起强烈的不平,脱口道:“不对。” 孟思昀微惊,眸中露出几分愕然。周明晏被这双清澈的眼睛看得呼吸一窒,一时竟忘了如何组织辞藻,顿了顿才道:“……商贾并不低贱,《史记》有云,布衣匹夫之人,不害于政,不妨百姓,取与以时而息财富,商人上则富国,下则富家,为何低贱?我常年在北疆,北境苦寒,如遇灾年荒景,皆靠关内商队运输米粮至城中救济,镇北军也曾接受过粮商所捐钱粮。”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孟思昀眼睛,认真道:“世人或觉商贾低贱,但我周明晏从未将之看轻。如有机会,我也会向圣上进言,一改抑商之陋习。” 孟思昀静静听着,心口温热蔓延,睫毛在听到镇北军接受过商人钱粮时微微一颤,眸中涟漪不着痕迹地散去,端起茶盏道:“侯爷仗义执言,思昀代天下商贾,谢侯爷为吾等正名。” 虽然觉得这道谢来得太早,但孟思昀的手悬在半空,周明晏只好也举起茶盏,轻轻碰了一下,两人相视一笑,各自一饮而尽。 校对了一天兵书,两人都有些疲惫,孟思昀见周明晏边翻书边揉着眉心,便问:“侯爷想不想听琴?” 周明晏欣然道:“好啊。” 孟思昀房中有一张古琴,是母亲的遗物,先前有几次聊得累了,他为周明晏弹过几次,琴声如行云流水,不在采薇之下。 孟思昀起身来到琴案边,指尖抚上修长琴弦:“侯爷想听什么?” “还是你作的那首。” 自从在壶天自春茶楼听过采薇弹过此曲,周明晏便念念不忘,而孟思昀身为曲作者,弹来比采薇更有味道,激昂处愈觉锋利,肃杀处更显荒凉。 起先周明晏还疑惑,孟思昀为何能作出这样的曲子,如今领略过他在兵法韬略上的才华,便也并不奇怪了。 生来如此,壮志难酬,孟思昀嘴上说着并无遗憾,可身为将军的儿子,他的心里,定然也有一个弯弓引月、跃马横刀、让胡尘风烟为之一清的梦吧。 琴传心曲,何况在座是知音。周明晏并不多言,孟思昀便知自己心思已被窥破许多,心下百折千回,道:“这曲子为侯爷弹过好多遍,不知侯爷何时能为它取个名字?” 周明晏赧然,他文采不如武艺,取名更是苦手,孟思昀老早就请他起过取名,被他拖延着直到现在,喝了口茶,支吾道:“……这个,还得多听几遍,才能想到合适的。” 冠冕堂皇又底气不足,孟思昀忍不住笑,笑意落在周明晏眼里,惹得他心头酥痒,愈发理亏,起身道:“那我为你舞剑好了。” 承光剑就在身侧,周明晏拿起,点足飞掠,落于庭中,长剑出鞘,剑身如秋水剔透,流照身前一树绿肥红瘦,花光逼人。 清光流逸,周明晏一双星眸比剑光明亮,伸手挽个剑花,随即长臂舒卷,剑光过处,如游龙翻卷,又如长虹绕身。 身后响起琴声,抑扬顿挫,应着舞剑之人身形步法,似跟随,又似引领,相辅相成,珠联璧合。 剑光映琴弦,琴心照剑胆,庭中剑客回首,房中琴师抬眸,一眼之间涉过高山流水,前世今生,皆在一念之间。 清凛剑光漫过回廊,靖安侯舞剑的英姿吸引来了一众下人,挤挤挨挨站在廊下,赏剑听琴,不时小声发出赞叹。 护院家丁两眼放光:“好俊的功夫!侯爷这剑法真漂亮!” 洒扫下人抱着扫帚问:“和大小姐比哪个强?” 针线婆子啧啧连声:“可惜大小姐没看见,话说,侯爷是不是还对大小姐念念不忘,所以才天天来?” 小丫头细声细气地好奇:“可大小姐不是拒绝了吗,还跟侯爷动手了,要不是为这事,大小姐也不至于到现在都在宫里陪长公主绣花。” 年长些的婆子意味深长道:“你不懂,能做大小姐夫婿的可不能是一般人,得锲而不舍,越挫越勇才行,我看这是大小姐的考验,看侯爷到底有多少诚意。” 众人连连点头,厨房负责生火的小童子傻乎乎地问:“不过大小姐也不在家啊,侯爷要表现也选错对象了吧?” “怎么错了?这叫曲线救国!”账房先生在小童子光溜溜的小脑瓜上敲了一记,“侯爷还是年轻心急,之前不等公子回来就上门提亲,也不想想公子还在别院养病呢,小姐哪有想这事儿的心思?这不,打了一架,估计侯爷是回过味儿来了,知道谁的话最有份量——” 一通分析头头是道,一群人听得醍醐灌顶,正出神间,被身后冷不防响起的一声吓得一个激灵。 “嚼什么舌根呢!凑这么近,也不怕剑风扫到,刮破你们脸皮!还不快去干活!” 作为孟思昀的贴身小厮,凡心在下人间地位颇高,一顿训斥下来,众人顿作鸟兽散。 凡心轰走众人,拍拍双手,双手叉腰,哼了一声:“什么都不知道,还曲线救国呢,连丢的是哪棵白菜都不知道。” 他转头望向庭中矫健人影,心下感叹。其实怨不得侯府下人集体沦陷,这么个光芒四射的人,难怪公子对他会越陷越深。 听琴听音,可这人万般都好,在情之一字上却分外迟钝,公子又藏得这么深,他还有可能知道公子对他的心吗? 凡心在心底叹口气,又想起那日山间别院,孟思昀如落花般飘然落地的那句话。 他不明白才好。 几日后落了春日最后一场雨,雨水里泛着晴日的余温,落雨也不觉冷,雨雾里裹着湿润的潮意。 来孟府次数多了,周明晏时常能碰见孟思昀喝药。 和他第一次碰见时一样,凡心端了药碗过来,孟思昀便道声抱歉,信手端起药碗,蹙眉仰头,屏着气一口气灌下去,漂亮的眼睛紧紧闭着,清秀的眉眼间全是隐忍。 桌上总是放着几碟蜜饯甜点,孟思昀放下药碗,立刻拈起一颗放入口中,大多时候是桂花松子糖,轻轻缓一口气,眉眼舒展开来。 见他在看,白净的脸颊还会泛一抹红,聚拢又散去,把蜜饯碟子推到他面前,因为含着糖,嗓音有种甜蜜的含糊:“侯爷要吗?” 眼神清亮,却引人沦陷,吐息间是清甜的桂花香气,触动前尘往事,周明晏自不敢轻易再尝。 在孟府用过几次饭,周明晏发现孟思昀十分嗜甜,其中又以桂花为甚,席上总有一两道菜以桂花入料,什么桂花糖糕、桂花蜜藕、桂花鸭汤,令他大开眼界,第一次知道原来桂花有这么多不同的吃法。 今日又有一道桂花银耳羹,晶莹汤汁上点缀金黄干桂花,一口下去,满心满目都是清甜。 孟思昀仍觉不够,另要了桂花蜜来加进去。下人们摸准了他的脾气,盛桂花蜜的小银壶早就备好了,他一要便端上来。 孟思昀拈着壶,淡金的蜜汁流淌成连绵一线,他专注地盯着蜜汁,清润眼眸被灯火辉映得清透明亮,一派孩童般的期待与欣喜,看得周明晏出神,筷子不由自主地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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