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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没说完,人忽地被整个拥进怀里。 熟悉温柔的吻落在唇边,他虽然惊讶,身体却先一步沉溺,周明晏用手臂圈住他,一语便问到关键:“三年前北境雪灾,是你派梁掌柜捐资相助,是不是?” 孟思昀面颊浮起红晕,垂着睫毛轻轻点头,眼底水光点点,将周明晏思绪照亮,他圈紧怀里的人,又道:“等等,不止这些,还有之前凡心提过的紫草润肌膏……” 北境雪灾是三年前,孟思昀研制紫草润肌膏的时间比那更早。但自己在京城名声大噪也不过是这两年的事,他一直以为孟思昀心仪自己至少是在那之后,难道说…… 周明晏止不住心跳加速,低头下去,望着怀里人清润潋滟的眼睛,似疑问,又似恍然大悟:“原来你这么早之前就在帮我?你到底……到底是何时留意到我的?” 更多细节涌上心头,凡心提及紫草润肌膏时,孟思昀曾几次让他不要多言。方才梁掌柜也说过,孟思昀不想让自己知道梁掌柜背后的人其实是他。 种种迹象昭然若揭,是孟思昀动心在前。可百般隐瞒又是为何?是如常平村一般,施恩行善不愿对方答谢,还是矜持着不想承认自己爱得更早,甘愿把“最先动心”的自豪和殊荣让给他? 疑问层出不穷,唯有孟思昀能给他答案。 孟思昀却似有心不想这么快坦白,他避开周明晏的目光,讨好地蹭了蹭他的侧脸,轻咬着嘴唇道:“这个,说来话长……” 周明晏发现了端倪,可他还没能放下顾虑,他不知能不能跟周明晏说,亦不知该如何跟周明晏说。 周明晏心急,正欲再用一吻撬开他的唇,孟思昀却牵住他的衣襟,轻声问:“你来找我是?” 周明晏微怔,继而想起什么,权衡片刻,还是觉得他的来意更紧要些,遂道:“嗯,有件事要同你商量。” 他望着孟思昀清瘦小巧的下颌,心间涌上无限怜惜,迎着那双清亮疑惑的目光,柔声道:“我给你请了位大夫。” 出征在即,军务千头万绪,但孟思昀的身体始终悬在他心上。京城名医想必已是瞧遍了,机缘巧合,他想到了一位故人。 “那人是我故友,师从南地神医白云鹤,医术卓绝,人品可靠,虽然年纪与你我相仿,但经年云游天下,经验颇多。恰巧近日他行至京郊,我便以为母亲看病为由,将其请到侯府小住,还未同他提起你,你若信不过他,也可以不见,只是……” 周明晏微顿,摩挲着孟思昀与他交握的手。 与他宽大温热的手不同,孟思昀的手白皙纤细,肌肤下血管透着隐约的青色,指尖无论何时都是凉的,似是天际落下的一碰新雪,稍有不慎,便会消融殆尽。 “怀宁,我很担心你。”周明晏攥紧他的手,低声吐露他内心最深的恐惧,“我想同你天长地久,不忍见你被病痛折磨,更不愿看你为之困厄低徊,不得得偿所愿。” 他轻吻孟思昀的指尖:“你之所愿,亦是我之所愿。我想和你一同走遍天下,同览塞外铁马秋风,同赏江南杏花春雨……” 十几年前那个想像父亲一样纵横沙场、志在四方,却不得不困守江南缠绵病榻的柔弱少年,周明晏不曾亲眼得见,亦无法穿越厚重时光,握住对方纤细冰凉的手。 可此时此刻,他在孟思昀身边,听到了孟思昀琴曲里壮志难酬的隐恨,亦看到了他说要同去江南时,孟思昀那双满怀憧憬却骤然黯淡下来的眼眸。 过往如逝水,渺远不可追,唯望此刻竭尽所能,仍可弥补万一。 但前提是孟思昀接受,甘冒多一人知晓他身体秘密的风险,因此周明晏只是告知,并不强求。 孟思昀望着他低垂的睫毛,从他颤抖的唇畔,感受到对方言语里无限的认真和珍重。 是的,是认真。相知以来,周明晏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无不透露出对他的认真。周明晏想要娶他,为一点龃龉郑重其事地向他道歉,为他在思婧面前起誓,带他去见自己的母亲,而今又为他延请大夫,想让他好好活着,同他白头到老,想带他去自己长大的塞北,亦想去看看他长大的江南。 认真源于在意,在意生自关切,而一切的源头,无不源于爱,源于此刻孟思昀的指尖触及的颤抖的嘴唇,延伸而至的胸腔里怦然跳动的那颗滚烫的真心。 他要为孟思昀砸碎樊笼,因为他想与自己双宿双飞。 这样的真心,孟思昀怎能拒绝。 “……好。” 到了侯府,周明晏请孟思昀在外间稍候,他先去知会对方,又叮嘱道:“我这位旧友,从小天资颇高,过目不忘,师父疼爱,又有妙手回春之才,因而养出不小的傲气,常常语带讥讽,惹人不快。若稍后他有唐突之处,我自会提醒,也请你莫要介怀。” 孟思昀抿唇笑道:“元照的朋友自然都是纯善之人,我又有什么可介怀。听你说的,这人倒是有趣,也许我们也能成为知交。” 周明晏点头道:“那是自然。”又握了握他的手,掀帘进房,没过多久,他便出声唤孟思昀进去。 房中茶案边,周明晏正为那医者斟茶。那医者一身青袍,仪态疏朗潇洒,如闲云野鹤,周明晏亲手斟来的茶,他极是自然地接过,随意抿了一口,抬眼向孟思昀望来。 对方俊朗眉眼入目,孟思昀霎时怔住,对方眸色亦是一顿,随即挑眉笑道:“哟,这不是当年元照你托付给我们医馆那小公子吗?” 周明晏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那医者也是一愣:“怎么,你们不知道?你们不是那种关系嘛,不是这么认识的?还是现在都没对上号?” 模糊记忆被唤醒,周明晏望向孟思昀,后者亦望着他,清秀面容微微发白,眸中似有千言万语。他心底微动,似有什么在记忆深处如电光火石般一闪。 那医者目光在二人间流转,放下茶盏一清嗓子:“二位有什么先说清楚,我出去打套五禽戏再回来。” 见他要走,周明晏忙道:“你不看诊了?” 那医者回首挑眉道:“看什么啊,这一脸惊讶,满腔心事,摸脉也肯定是惊涛骇浪,一波三折,摸了也白摸,等你们把该说的说完了再摸也不迟。” 说话间他掀帘便出了门,留下房内二人面面相觑。 往事现出如潮水褪去后的溪石,在周明晏心中现出模糊的轮廓。山间溪流潺潺,夕阳落进密林深处,他骑马涉过树林,有劫后余生的人依偎在他的怀中。 医者没有信口开河,他确实曾将一人托付给他,孟思昀的表情也告诉他,医者并没有认错。 方才孟思昀避而不答的问题,而今又绕回到眼前。他意识到孟思昀的回避,也隐约猜到了对方的顾虑,他应该再问一次吗?还是…… 犹疑不觉时,孟思昀主动上前,伸手覆在他的手上。 今日是命运使然吗,时时处处都是往事投下的影子,先是周明晏在他处遇上梁掌柜,又是自己在侯府遇上故人。或许是上苍的提醒,不忍见周明晏再被他欺瞒,又许是该到了坦白的时刻,心心相印的恋人之间本就无可不能对人言,无论是他身体的秘密、他们的未来、亦或是他们的初遇。 “我告诉你。”孟思昀睫毛轻颤,下定决心,“我全部都可以……告诉你。” 他们的初遇并非是在今春,而是在七年前,孟氏姐弟迁往京城的路上。 北上之路山水迢迢,险象环生。途径一处州府交界,当地密林遍布,马匪横行。他们人生地不熟,虽然万般小心,还是被人盯上,队伍被劫匪冲散,孟思昀被马匪抢到马上,预备带回寨中。 他被横放在马上,手脚都被捆住,嘴里胡乱塞了布条,打斗中伤到的额头阵阵钝痛。眼前的一切是颠倒的,随着马蹄声来回晃动,他费了很大力气才让视线聚拢,看到暮色中走来了另一支马队,其中一人手握马缰,身姿笔挺,但一看面容,便知是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 少年背后夕阳斜照,最后一点暮色在他腰际的剑柄上闪出一道耀眼的光。孟思昀心中希望骤然被点亮,他拼尽全力吐掉口中布条,高声呼喊求救,挣扎想翻下马背。 马匪被他吓了一跳,一手摁住他,另一只手来捂他的嘴,被他狠狠咬住虎口,吃痛大骂,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他眼冒金星,一下软倒在马上,耳畔嗡嗡作响,竟听不到另一支马队的蹄声,心中漫上绝望。马匪咒骂着,铁钳般的掐住他的喉咙,他掰着对方的手腕,费力地睁开眼睛,眼前黑雾被一道雪亮剑光蓦地照亮。 马匪胸口喷出鲜血,手上卸了力,那少年抢在他和马匪的尸体一起摔下去之前,把他拽上了自己的马。 而后不知多久,孟思昀从混沌中醒来。夜色如墨,马灯映着朦胧的树影,他正被人骑马带着走在山中,耳畔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其中一道少年的声音离得很近,自己似乎是被人圈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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